等待FDA结果的间隙,姜晚宁一天都没闲着。
华盛顿的事情办完的第二天,三个人就飞了纽约。陆长安提前通过华尔街的关系网,在纽约安排了三场路演,邀请了二十多家投资机构。名单上有黑石、高盛、摩根士丹利,还有一些专门投消费品的基金,名字陆长安念都念不顺溜,但每一家的背景他都提前做了功课,打印出来厚厚一沓,姜晚宁在飞机上翻完了。
路演的地点定在曼哈顿中城的一家高端酒店,离时代广场不远。酒店的会议厅在三十八楼,落地窗外就是纽约的天际线,中央公园像一块绿色的地毯铺在楼群之间,远处的哈德逊河在阳光下闪着碎银似的光。姜晚宁站在窗前看了一眼,转过身继续看演讲稿。她的演讲稿是陆长安帮忙写的,她用红笔改了七八遍,把那些太官方的词全删了,换成了自己的话。比如“我们的产品具有显著的市场竞争力”改成了“美国人也吃辣,只是他们没吃过这么好的辣”。
周晚晴在会场角落里架好了手机,准备全程录像。她的手机内存已经不太够了,为了这次路演删了三百多张照片,包括去年在青山村拍的那些——老槐树、辣椒地、赵德茂端着面碗笑的样子,一张都没舍得删,全转存到了云盘上。
路演下午两点开始。一点半的时候,会场里就坐满了人。穿着深色西装的男男女女,手里拿着咖啡和笔记本,低声交谈着。姜晚宁站在侧厅,透过门缝看了一眼,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秦墨白打电话来她没接,发了条消息过去:要上台了,别打。秦墨白回了一个字:好。
两点整,陆长安走上讲台,先做了开场介绍。他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领带打得规规矩矩,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讲英文的时候口音还是在,但语速比在FDA的时候慢了很多,每个词都咬得很清楚。
“各位下午好,欢迎来到青山食品的路演现场。我是陆长安,公司战略部负责人。今天由我们的董事长姜晚宁女士为大家介绍青山食品的美国市场战略。”
台下的人翻开了笔记本,有人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有人摘下了墨镜。
姜晚宁从侧厅走出来,站到了讲台上。聚光灯打在她身上,白晃晃的,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很快就适应了。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真丝衬衫,领口别着那枚珍珠胸针——秦墨白送的,之前上央视戴过,今天又戴上了。头发放下来了,披在肩上,化了淡妆,看起来很精神。
她从讲台上拿起麦克风,走到台前,没有站到讲台后面挡着,就那么站在舞台中央,面对着一屋子华尔街的投资人。
“谢谢大家来参加青山食品的路演。我是姜晚宁。”她的声音不大,但通过麦克风传到会场的每一个角落。英文不算流利,但能听出每一个词都是提前练习过很多遍的,“今天我想讲的主题是——中国味道走向世界。”
台下安静了。
她讲了青山村的故事。从当年那个土坯房开始讲,讲到第一瓶辣酱从土灶上熬出来的那天晚上全厂九个人围着一口锅喝了半碗粥,“不是饿,是激动”。这些话她讲过很多遍了,在央视讲过,在人民大会堂讲过,在青山村的老槐树下对着摄像机讲过,但用英文讲还是第一次。有些词她不知道怎么翻译,比如“土坯房”,她用了“mud house”,台下的投资人听了之后有人微微皱眉,有人低头记了一笔。
她讲了青山食品的成长历程。从青山村到全国,从五十亿的销售额到四个老字号品牌的整合。她在这里加了一句特别的话——“我们收购了四家老字号,没有一家倒闭,全部都活了下来,而且活得比以前好。”台下有人笑了一下,笑声很轻但很真实。
她讲了美国市场的战略。不是画大饼,是实打实的路径——先做亚裔市场再进主流渠道,先做电商再做商超,先用一款产品打头阵再逐步扩品类。她讲了FDA认证的进展,没有回避那些波折,而是直接说“我们和FDA已经谈了两次,还会继续谈,谈到他们满意为止”。这句话说完之后台下有人鼓了一下掌,只一下,大概觉得在路演现场鼓掌不太合适,但那个声音在安静的会场里很响。
最后她说了一段没有写在PPT上的话。
“青山辣酱不是什么高科技产品。没有芯片,没有算法,没有专利壁垒。它就是一瓶辣酱,用辣椒做的,在坛子里发酵,和几百年前的做法差不多。但就是这瓶辣酱,让一个村子的人不用出去打工了,让一个贫困县脱贫了,让四个快倒闭的老字号活过来了。”她的声音提了一点,不是喊,是一种从深处往上顶的力度,“这瓶辣酱做到美国来,不是为了赚多少钱。是为了让美国人也尝尝,一个中国小山村的滋味。那个滋味不光是辣,还有点甜,还有点咸,就像生活本身。”
讲完之后她没有说谢谢,鞠了一躬。
台下沉默了两秒,然后掌声起来了。不是那种礼节性的、拍两三下就停的掌声,是从各个方向同时涌出来的、越来越密、越来越响的掌声。前排一个头发花白的白人老头摘下了眼镜擦了擦,旁边一个年轻女人鼓着鼓掌转向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对方点头。
周晚晴站在会场角落,手里举着手机在录像,镜头一直在抖,不是手抖,是整个人都在抖。她的眼泪已经流了满脸,但她没有擦,因为腾不出手。屏幕里的姜晚宁站在聚光灯下,笑着,嘴角的弧度不大但很真。
陆长安站在台下,手插在裤兜里,指节攥得泛白。
互动环节,提问的人很多。第一个站起来的是个年轻男人,UBS的,问了一个很专业的问题关于产品本地化。“你们的产品是依照中国人口味开发的,进入美国市场会做调整吗?调整幅度多大?”姜晚宁看了陆长安一眼,陆长安接过话筒。“口味会微调,但不会改到认不出来。我们的原则是‘保留灵魂,调整表达’。辣度会降低大概百分之二十,甜度会稍微提高,但青山辣酱的核心风味——那种在坛子里发酵出来的酱香味——一丁点都不会动。”台下有人记笔记,笔尖在纸上沙沙的。
第二个问题更直接。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从人群中站起来,手里拿着笔记本,表情很严肃。“你们做路演是为了找投资。姜董事长,青山食品缺钱吗?如果缺,缺多少?”
这个问题有点尖锐,陆长安的手指在裤兜里攥紧了。姜晚宁拿起话筒,看着那个女人。“青山食品不缺钱。公司账上有五个多亿的现金,没有银行贷款。”她停了一下,所有人都看着她,“我们来路演,不是来找钱的。是来找伙伴。美国市场我们不熟,需要有人带路。谁帮我们把第一脚踢开,谁就是我们长期的合作伙伴。”
那个女人看了她两秒,点了点头坐下了。
提问环节持续了将近四十分钟,姜晚宁回答了十几个问题,陆长安回答了五六个技术性的。会场里的气氛比刚开始的时候松弛了很多,有人开始笑,有人开始跟旁边的人交头接耳,讨论的内容从投资价值变成了“这辣酱到底有多辣”。
路演结束后,人群没有马上散。几个投资人走过来跟姜晚宁交换名片,聊了几句,有人约了后续的电话会议。姜晚宁一一应付,语速不快不慢,该说的说到位,不该说的一个字不多嘴。
人群终于散了。会场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还有酒店工作人员在收拾桌椅。周晚晴关了录像,把手机放下,揉了揉发酸的手臂,走到姜晚宁面前。她的眼泪已经干了,但眼眶还是红的,眼角还挂着一根没擦干净的睫毛。
“姐,你英语什么时候这么好了?我记得你大学四级考了两次才过。”周晚晴的声音带着哭过之后特有的沙哑。
姜晚宁把珍珠胸针取下来放进口袋里,活动了一下肩膀,肩膀很酸,站在台上一个多小时没动过。“临时抱佛脚,练了三个月。”她说的三个月就是三个月,一天不多一天不少。从决定进军美国市场的那天起,她就请了一个英语老师,每天晚上九点到十一点,雷打不动。秦念恩有时候不睡,坐在她腿上听她练发音,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口水流了她一胳膊。
陆长安把笔记本电脑合上装进包里,拉好拉链。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那种高度集中之后突然放松下来的虚脱感。“姐,今天来的二十多家机构,有十一家的代表主动过来交换了名片。其中三家的意向很明确,说想进一步接触。”他翻开笔记本看了一眼,字迹潦草得只有他自己能看懂。
“跟进的优先级你来定。”姜晚宁拿起桌上的矿泉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她喝了一大口把瓶子递给陆长安,“你也喝口水,嗓子都哑了。”
陆长安接过瓶子喝了一口,瓶盖拧紧了放回桌上。
三个人走出酒店的时候,曼哈顿的天已经暗了。时代广场的霓虹灯亮起来了,红红绿绿的,把整条街照得像白天。街头有人在表演萨克斯,吹的是爵士乐,调子慵懒而随意,像纽约这个城市给人的感觉——什么都快,但慢下来也能活。
“姐,你说FDA的结果什么时候能出来?”周晚晴问。风从哈德逊河上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满脸都是,她用手拢了好几次拢不住索性不管了。
“不知道。但不管结果什么时候出来,我们该做的事一样不能少。”姜晚宁把大衣的领子竖起来,挡住脖子,“明天去洛杉矶,今天早点休息。”
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司机是个巴基斯坦老头,来美国三十年了,口音还是那么重。他帮他们拉开车门,周晚晴坐进去,陆长安坐进去,姜晚宁最后上车。车门关上了,车窗外的霓虹灯被深色的玻璃滤成了模糊的光斑。
手机响了,秦墨白发来一条语音,秦念恩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又脆又亮。“妈妈!我今天吃了两碗饭!爸爸说我长大了!”姜晚宁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了两遍,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给秦墨白回了一条消息——告诉他,妈妈很快就回来了。
发完之后她靠在后座上闭上了眼睛。车子驶过曼哈顿的大街小巷,车窗外的灯光在她脸上明一阵暗一阵的。纽约的夜太亮了,亮得不像夜晚,更像白天打了个盹没睡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