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DA的批准函在办公室里还没挂上墙,姜晚宁已经把下一个目标定好了。那天是周五,秦念恩不用上幼儿园,被秦墨白带到公司来了。小家伙坐在会议室的地毯上,面前摊着一盒蜡笔和几张白纸,在画辣椒,画得满手都是红色的蜡笔印。秦墨白坐在他旁边,一边看文件一边帮他捡滚到桌子底下的蜡笔。
陆长安把美国上市的初步方案打印出来,每人一份,连秦念恩都给了一张。秦念恩接过去看了一眼,放在地上当了画纸,在上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瓶子。
“姐,FDA过了,产品能进了,但美国人不知道青山辣酱是什么。”陆长安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拿着马克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坐标轴,横轴是时间,纵轴是品牌知名度,“品牌推广最快的方式不是打广告,是上市。一家中国公司在美国上市,华尔街的分析师会帮你写报告,财经媒体会帮你做报道,投资机构会帮你做路演。这些曝光,比花几千万美金投广告效果还好。”
周晚晴坐在对面,眼睛亮得像两个灯泡。她刚把嘴上的泡养好,结的痂还没掉,动一下嘴角就疼,但她忍不住想笑。
“姐,我们要是能在美国上市,那就是真正的跨国企业了。”她的声音因为嘴角疼有点含混,但兴奋一点没打折扣。
姜晚宁翻着陆长安的方案,从头看到尾。ADR,美国存托凭证,在纳斯达克上市,代码都拟好了——QS。方案里写了三种路径,每一种的优劣势、时间周期、费用预算、监管要求,列得清清楚楚。陆长安在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写报告的本事全用上了,数据翔实,逻辑严密,连标点符号都挑不出毛病。
“启动美国上市准备工作。”姜晚宁把方案合上,看着陆长安和周晚晴,“周晚晴负责联系投行,找三家有中概股经验的大行来竞标。陆长安负责财务和法律,把公司近五年的财务数据按美国会计准则重新审计一遍,法律合规问题梳理清楚。”
周晚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陆长安点了点头,在白板上的坐标轴旁边写下了两个词——投行、审计。
秦墨白把秦念恩手里那根快戳到嘴里的蜡笔拿走了,换了一块磨牙饼干。秦念恩不太满意,看了一眼饼干,又看了一眼被拿走的蜡笔,犹豫了一下,啃了一口饼干。秦墨白抬起头看着姜晚宁。
“美国上市要求很严格。萨班斯法案,内控审计,每一笔账都要经得起查。我们的财务能达标吗?”
姜晚宁看着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所以要提前准备。不是能不能达标的问题,是怎么达标的问题。财务不够规范就规范,内控不够完善就完善。缺什么补什么,补到达标为止。”
秦墨白看着她,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他认识她这么多年,每次她说这种话的时候,都是她最认真的时候。
秦念恩啃完了饼干,从地毯上爬起来,跑到姜晚宁腿边,把手里的画举高给她看。“妈妈,瓶子的了。”纸上画着一个红色的圆圈,上面盖了一个蓝色的方块,大概是瓶盖。姜晚宁看了一眼,把画接过来放在桌上。“这个画得不错。送给妈妈好不好?”秦念恩点了点头,跑回去继续画。
周晚晴已经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查投行的资料了。高盛、摩根士丹利、美银美林,她在三家官网上来回切换,把每个团队的中概股案例列了一个表格。她的嘴角还疼着,但已经顾不上疼了,牙关咬得紧紧的。
陆长安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写下了第一行字——近五年财务数据按US GAAP重述。写完之后又加了一句——内控审计,萨班斯法案404条款。
姜晚宁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从陆长安手里拿过马克笔,在“投行”和“审计”两个词下面各画了一条线,又在旁边写了两个字——“时间”。
“明年年底之前,我要看到青山食品在纳斯达克挂牌。”她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一年半的时间,把该做的事做完。晚晴,你给投行的招标书下周发出去。长安,你联系四大,先做一轮预审计,看看差距在哪里。”
周晚晴的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响。“招标书,下周。投行竞标,下个月。”
陆长安在白板上的坐标轴上标了一个点——明年年底,纳斯达克。
秦墨白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看着那根从今天指向明年年底的箭头。箭头很长,中间还有很多空白,那些空白里藏着多少事,他知道,姜晚宁也知道。
秦念恩又从地上爬起来跑过来了,这次手里拿着一张新画,画面上有两个红色的圆圈,一大一小,大的上面写着“妈”,小的上面写着“我”。“妈妈,这个是你,这个是我。”姜晚宁蹲下来把画接过去,大的那个圆圈歪歪扭扭的,“妈”字写得左边大右边小,小的那个圆圈画得还挺圆,“我”字写在圆圈里面,挤得笔画都叠在一起了。
“为什么妈妈比我大?”姜晚宁问。
秦念恩想了想。“因为妈妈高。”
会议室里的人都笑了。秦墨白的笑声最轻,从喉咙里漏出来的一点气息,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散会之后周晚晴留在会议室里打电话,联系第一家投行。她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刻意的职业化和平时的嬉皮笑脸判若两人。陆长安回到大开间的工位开始整理财务数据,桌上摊着好几年的报表摞起来比他的笔记本电脑还高。
姜晚宁抱着秦念恩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青苗。辣椒已经摘完了,最后一茬红得发紫的辣椒被赵德茂亲手摘下来晒成了干辣椒,寄到了北京。袋子还放在厨房里没打开,辣椒的香味从袋子口渗出来,整个厨房都是那股呛人又好闻的味道。
“妈妈,美国的辣椒和我们的一样吗?”秦念恩问。
“不一样。美国的辣椒没有我们这里的好吃。”
“那他们会不会不喜欢我们的辣酱?”
姜晚宁低头看着他,他仰着脸等着答案,睫毛又翘又长。“会的。他们会喜欢的。”秦念恩点了点头,把脸埋进姜晚宁的颈窝里。他的手搂着她的脖子,搂得很紧。
秦墨白从身后走过来把秦念恩从她怀里接过去。小家伙已经快睡着了,眼睛半睁半闭的,手里还攥着那幅画着两个圆圈的画。“他该睡午觉了。”秦墨白把孩子抱走了。秦念恩在他肩膀上蹭了蹭,闭上了眼睛,那幅画从他手里滑下来飘落在地上。姜晚宁弯腰捡起来,画上的蜡笔画被折了一道印子,“妈”字从中间断开了,左边半个在上一行右边半个在下一行。她看了一会儿,把画夹进桌上那本美国上市方案的书页里,合上。
周晚晴打完电话从会议室出来,走到姜晚宁面前,笔记本上记了好几行字。“姐,高盛那边说下周可以安排一次电话会议,先聊聊。摩根士丹利要等他们亚洲区的负责人从香港回来,大概十天以后。美银美林最积极,说明天就能开会。”
“那就先开美银美林。”姜晚宁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你约时间,明天下午。长安,你明天上午把近三年的核心财务数据整理成一页纸,开会的时候发给对方。”
陆长安从大开间探出头来应了一声,又缩回去了。键盘声又响起来了,噼里啪啦的,像急雨打在铁皮屋顶上。
窗外起风了,院子里的青苗被吹得东倒西歪。今年的最后一茬辣椒已经收了,枝头空荡荡的,等在风里过完这个冬天,来年再发新芽。姜晚宁走到窗前把窗户关严了,风被挡在外面,窗玻璃上很快蒙了一层白雾。她伸出手指在玻璃上写了两个字——“青山”。水珠顺着笔画往下淌,“山”字的最后一笔被水珠冲散了。她把手收回来放进口袋里。
秦念恩在隔壁房间睡了,秦墨白走出来轻轻带上门,看见姜晚宁还站在窗前,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两个人就这么站了一会儿。
“晚宁,你真的打算一年半之内在美国上市?”他问。
“一年半算慢的了。”姜晚宁转过身面对着他,背靠着窗台,“有些人觉得我急了。但机会不等人。FDA过了,美国市场对中国消费品的兴趣正在上升,华尔街的中概股窗口期不会一直开着。上市融资不是目的,目的是让青山食品在美国站住脚。光靠卖辣酱,卖十年也卖不出品牌。上市是最好的品牌背书。”
秦墨白看着她,伸出手把她额前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方案写得不错,长安下了功夫。”
“他做事你还不放心?从国务院出来的人,写个上市方案跟写政策报告一样,数据引用的全是官方来源。”
秦墨白笑了一下,这次不是从喉咙里漏出来的气息,是真的笑了。嘴角的弧度不大但很真。
秦念恩在隔壁房间翻了个身,含混地喊了一声“妈妈”,又安静了。姜晚宁转身走向婴儿房,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秦墨白还站在窗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轮廓在光线下很柔和,眉骨高挺鼻梁笔直,但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根。他等在那里。她的目光从他身上收回来推门走进婴儿房。秦念恩侧躺着被子蹬开了大半,她把被子重新盖好坐在床边看着他。小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抓住了她的手指,攥得紧紧的,没醒。手指在梦里一松一紧地动着,像在抓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