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盛总部在华尔街200号,一栋灰白色的摩天大楼, lobby 里的大理石地面能照出人影。前台是个 blond,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唇涂着大红色,笑起来露出八颗牙齿,标准得像从培训手册里走出来的。她确认了预约,给他们每人发了一张访客卡,挂在脖子上。卡是白色的,上面印着黑色的“VISITOR”字样,字体很小但很显眼,像一道标签贴在他们身上。
姜晚宁穿着那件深驼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头发扎起来了,耳边碎发用卡子别住了。化了妆——周晚晴给她化的,说是见投行不能素颜,显得不够职业。她照了镜子,觉得自己像另一个人,没说什么,就那样了。陆长安穿着深蓝色西装,领带换了新的,藏青色带暗纹,是今天早上刚拆的包装,领带结打得很紧,喉结被勒得不太舒服,但他没松。周晚晴穿着灰色西装外套,头发盘起来,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了五岁。
电梯上了三十八楼。走廊很长,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墙上的装饰画全是抽象派,色块和线条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姜晚宁看了两眼没看明白。
会议室很大,长条桌能坐二十个人,墨绿色的桌布,每个座位前放着一瓶斐济水和一沓印着高盛 logo 的稿纸。落地窗对着曼哈顿的天际线,自由女神像在远处小得像一个绿色的模型。对面坐着三个人:一个负责中概股业务的董事总经理,一个分析师,一个助理。董事总经理姓 Miller,四十五六岁,头发灰白,梳着大背头,油光锃亮。他翘着二郎腿,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笔在他指间转得飞快,像杂技。
Miller 开口了,带着浓重的纽约口音,语速很快。陆长安翻译,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词都翻得准确。“姜女士,中国食品企业在美国上市的成功案例很少。你们是调味品公司,利润率不高,增长空间有限,我们不太看好。”
姜晚宁等陆长安翻完,看着 Miller。笔还在他指间转着,一圈两圈三圈,没有要停的意思。
“二十年前,青山食品还是一个村办作坊的时候,也没人看好我们。”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让陆长安有时间翻,“现在青山食品年销售额超过五十亿人民币,折合美金七亿多。你们看不好的,往往是最有机会的。”陆长安翻完,笔停了。Miller 的手指僵了一下,笔从指间滑落,在桌上滚了两圈,停在了桌沿。他没捡。
分析师和助理交换了一个眼神。分析师是个年轻女人,金色短发,表情一直很冷淡,这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Miller 把笔捡起来,放在桌上,没有再转。“姜女士,你们的数字确实不错。但美国投资者对中国食品企业的信任度不高——食品安全、会计造假、公司治理,这些都是很大的顾虑。你们怎么解决这些问题?”
这个问题问得直,但不算刁难。陆长安正要开口,姜晚宁按住了他的手。她看着 Miller,目光没有躲闪。“我们刚刚通过了 FDA 的认证,从原料到工艺到成品,每一个环节都在美国政府机构的监督之下。我们的财务由四大审计,公司治理按照美国上市公司的标准来建。你们担心什么,我们就解决什么。”
Miller 看着她,又转起了笔。这次转得慢了很多,一圈一圈的,像在考虑什么。他听完陆长安的翻译,沉默了两秒。“姜女士,我们需要再评估一下。有消息我们会联系你们。”
再评估。这个词在投行界的翻译是“不感兴趣,但不好当面拒绝”。周晚晴的脸色变了,咬着嘴唇,结痂的嘴角差点又裂开。姜晚宁站起来,伸出手。Miller 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她会主动握手。他也站起来,握了一下,手心干燥但手指冰凉。
“那就不打扰了。谢谢你的时间。”姜晚宁松开手拿起桌上的访客卡,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陆长安跟上去,周晚晴跟在最后面。走廊很长,深灰色的地毯一直延伸到尽头。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周晚晴的手指在背包带上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姜晚宁按了下行键,等电梯到了,三个人走进去。门关上的一瞬间,走廊里的灯光被切断了。
接下来几天,他们又跑了六家投行。摩根士丹利、美银美林、花旗、瑞信、德意志银行,还有一家精品投行。大部分态度冷淡,有的连会议室都没出,就在接待大厅里谈了二十分钟,全程站着。只有一个董事总经理请他们喝了杯咖啡,但咖啡喝完了,话也说完了,结论和 Miller 差不多——再评估。
回酒店的路上,周晚晴终于憋不住了。出租车后座,她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曼哈顿的街景。霓虹灯在玻璃上映出一片模糊的光,红红绿绿的,像被打翻的调色盘。“姐,这些投行是不是瞎了?青山食品年增长百分之三十,净利率百分之十五,比多少美国上市公司都强,他们凭什么看不上?”
姜晚宁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她没睡着,只是在想事情。“不是看不上。是不敢。中国食品企业在美国上市的确实少,前面几个案例不太成功,他们怕了。投行也是做生意的人,不想赔钱。”睁开眼看着周晚晴,“所以我们要证明给他们看——我们不一样。”
陆长安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这几天收到的名片,一张一张地翻过去。七家投行,只有两家的名片没有被他放到“待定”的那一摞里——美银美林和那家精品投行。美银美林的董事总经理是唯一一个全程没有翘二郎腿的,也是唯一一个问完所有问题之后说了一句“你们的故事很有趣”的人。
回到酒店,姜晚宁没有休息,直接进了陆长安的房间。三个人挤在小小的书桌旁,把七家投行的反馈逐一复盘。陆长安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表格,列出每家投行的态度、核心顾虑、后续可能性。
“高盛和摩根士丹利基本没戏,态度太冷了。花旗和瑞信也在及格线以下。美银美林可以继续跟,这家精品投行虽然规模小,但他们在消费领域很专业,说不定反而是最合适的。”陆长安的笔尖点在“美银美林”和“精品投行”两个词上。
“那就继续跟。”姜晚宁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这几天连轴转睡眠不足头有点疼,“不是只有高盛才能做上市。找对人比找大牌更重要。”
周晚晴把美银美林的名片从那一摞里抽出来,单独放进了包里。她的动作很轻,像在放一件易碎品。
手机响了。秦墨白发来一条消息——念恩睡了,画了一幅画说要送给你,画的是自由女神抱着辣酱瓶子。姜晚宁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自由女神抱着辣酱瓶子,这个画面她有点想象不出来,但肯定是秦念恩的风格。她回了一条——给我拍张照片。
过了半分钟,照片发过来了。纸上画着一个绿色的女人,头上戴着像太阳一样放射光芒的帽子,怀里抱着一个红色的瓶子。瓶子上写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字——“青山辣”。女人的脸上画着一个巨大的笑容,占了半张脸,牙齿一颗一颗地画出来的,每颗都是一个小方块。
周晚晴凑过来看了一眼,笑了,笑声很大,隔壁房间的客人敲了一下墙。她赶紧捂住嘴,肩膀还在抖。
陆长安也看了一眼,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大了很多,但没笑出声。他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纽约的夜景在窗外铺展开来,万家灯火星星点点,远处帝国大厦的尖顶亮着白色的灯。
“姐,你说我们要是真在纳斯达克上市了,念恩画的那个自由女神抱辣酱瓶子的画,能不能挂在交易所的墙上?”陆长安的声音不大,语气也不像在开玩笑。
姜晚宁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幅画,自由女神的绿色身体、放射状的帽子、那个占了半张脸的笑容。“挂不挂墙上不重要。重要的是,念恩以后可以跟别人说,我妈把辣酱卖到了全世界。”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明天继续跑。还有两家没谈完的好好准备资料,做好 PPT。这一次,我要让他们相信,青山辣酱不只是一瓶辣酱,是一个中国农村走向世界的故事。”陆长安打开笔记本电脑,翻到 PPT 第一页,标题是“Qingshan Food: A Chinese Village's Journey to the World”。他盯着这个标题看了几秒,在“Journey”后面加了一个词——“to Win”。
姜晚宁看见了,没说什么。把椅子从书桌旁边推开,站起来,走到门口。“明天八点早饭,八点半出发。”拉开门走了。
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她走一步亮一截,走一步亮一截。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掏出房卡刷了一下,门锁发出“嘀”的一声。推门进去,关门。靠在门上站了几秒,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张画。自由女神抱着辣酱瓶子的笑容还是那么灿烂,她看了几秒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窗外,曼哈顿的夜还醒着。路灯亮着,霓虹灯亮着,远处大楼的窗户一格一格地亮着,像无数只不肯闭上的眼睛。外面积雪未化,街灯亮着,华尔街200号的大楼在夜色中沉默着,玻璃幕墙反射着对面楼宇的灯光,像一面巨大的黑色的镜子,照不出任何人的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