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票回国的决定是周晚晴先动摇的。来纽约十天，跑了七家投行，吃了七顿闭门羹，会议室的咖啡喝了几十杯，名片收了一摞，换来的全是“再评估”“再考虑”“再联系”。周晚晴嘴上起的新泡已经发展到第三茬了，这次长在舌头底下，说话都大舌头。她在酒店大堂用手机刷票，刷了半天抬起头，看着姜晚宁。“姐，要不要再试试？还有几家没跑完。”
“没必要了。”姜晚宁把护照放进包里，拉好拉链，站起来，“态度冷淡的，再谈也是浪费时间。态度好的那两家，长安继续邮件跟进，保持联系但不急着推进。”
陆长安坐在大堂的沙发上，膝盖上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那家精品投行刚发来的邮件。他把邮件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抬起头。“姐，这家投行说对我们的项目有兴趣，但希望我们再等三个月，他们手头有一个消费类的IPO在做，忙完才能接新案子。”
“三个月。”姜晚宁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在上市这条路上，三个月足够竞争对手跑出很远。
周晚晴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沙发椅背上，仰头看着酒店大堂的水晶吊灯。吊灯很大，几千块水晶在灯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斑，落在她的脸上、身上、天花板上。她盯着那些光斑看了几秒，闭了一下眼睛。
陆长安把邮件归档，合上电脑。姜晚宁站起来，拎起包。“明天早上的飞机，今天早点休息。晚上出去吃顿好的，来一趟纽约总得吃顿牛排。”
三个人站起来往电梯走。大堂里的钢琴师在弹一首爵士乐，调子慵懒而随意，音符三三两两地落下来，像秋天的叶子。钢琴声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混着人的脚步声和行李箱轮子碾过大理石地面的声音。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手机响了。
一个纽约的陌生号码，不是之前联系过的任何一家投行。姜晚宁看着这个号码看了两秒，接了起来。“Hello？”
“请问是姜晚宁董事长吗？”电话那头的中文带着明显的美国华人腔调。“我是美林证券的，我姓王。”
姜晚宁的脚步停了一下。周晚晴和陆长安也停了，三个人站在电梯口，像三根被施了定身术的电线杆。“王总，您好。您是从哪里看到我们资料的？”
“美林证券纽约总部，消费零售组的负责人。”王总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典型的投行人的语速——快，但每个字都清楚，像在念一份精心准备的发言稿。“姜总，我上周在内部数据库里看到了你们的上市申请材料，也看了你们在FDA面谈和纽约路演的资料。你们的数字化控制系统和全过程质控体系让我印象深刻。我在美林做了二十年，见过很多中国企业想在美国上市。你们的数字和你们的故事都很真实。包装不出来。”
姜晚宁握着手机没有说话。电梯门开了，又关上了。三个人谁都没进去。
“姜总，你们还在纽约吗？”
“在。”
“明天方便见个面吗？我上午有个会，下午两点可以。你们住哪个酒店？我派人去接。”
“我们自己过去。美林证券的总部？”
“对。到了打我电话，我下来接你们。”
挂了电话，姜晚宁把手机贴在耳边的姿势保持了两秒才放下来。周晚晴盯着她的脸，舌头底下的泡让她说话含混不清，但兴奋一点没打折。“谁啊？美林证券？哪个美林证券？”
“还有哪个美林证券。”姜晚宁按了电梯上行键。门重新打开，三个人走进去。“做投行的那个。消费零售组的负责人，说对我们的项目感兴趣。”
陆长安站在电梯角落里，手插在裤兜里，攥着的拳头慢慢松开了。“姐，美林证券的消费零售组在业内排前三，比高盛还强。他们要是愿意接，比之前那家精品投行强太多了。”
姜晚宁看着电梯按键上方的数字从1跳到2，跳到3，一直跳到26。数字在26上停了一下，门开了。“先见面再说。人家说感兴趣，不一定代表要接。别抱太大期望。”
她走出电梯，刷卡进了房间，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陆长安和周晚晴站在门外，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周晚晴的嘴角在疼，但她笑得很开，像一朵被压了很久终于找到缝隙开花的花。陆长安嘴角也翘了起来。
第二天下午两点，三个人准时站在了美林证券总部楼下。大楼在纽约四号世界金融中心，离世贸中心遗址只隔一个街区，黑色的玻璃幕墙倒映着哈德逊河的河水。王总下来接人，四十九岁，中等身材，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领口敞着。握手的力道很足，不像投行人那种蜻蜓点水的礼节性握手，是实实在在地攥住了，晃了两下。
会议室在三十五楼，不大但很精致。落地窗正对着哈德逊河，河面上有帆船，远处的自由女神像比高盛那边看过去的还要大一点。桌上摆着几瓶矿泉水和一碟曲奇饼干，摆得很随意，不像高盛那边整整齐齐，像尺子量过的。
没带助理，没带分析师，就他一个人。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上正是青山食品的数字控制系统界面。姜晚宁看了一眼，认出了那是陆长安在FDA面谈时展示过的那套数据监控系统。
“姜总，你们这套系统很先进。”王总坐下第一句话没聊上市，先聊了技术，“我在美林做了二十年，看过上千家中国制造业企业，能把生产过程数字化到这个程度的，不超过十家。你们这个辣酱，做得很认真。”
姜晚宁看着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没有游移，语气里没有那种投行人惯用的过度热情，也没有高盛那种居高临下的傲慢。像听一个懂行的人在讲一件懂行的事。
“王总，你看过我们的资料，也看过我们的系统，还知道我们在FDA面谈的事。你调查得很仔细。”姜晚宁端起矿泉水喝了一口。
王总笑了一下，从电脑上调出一份文件，转过来给姜晚宁看，是陆长安发给那家精品投行的上市计划摘要，每一页都用红笔做了批注。“你们接触的那家精品投行，他们消费组的一个朋友是我的校友。他听说我对中国消费品牌感兴趣，把你们的资料转给我看了。我看完当天晚上就给那个朋友打了电话，说这个案子如果你们不接，让我接。”
陆长安坐在旁边，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姜总，不绕弯子了。”王总把电脑转回去，看着姜晚宁的脸，“美林证券愿意做青山食品美国上市的主承销商。我们会组织最好的团队，帮你们做好上市前的所有准备工作。时间上，如果能按计划推进，明年年底之前在纳斯达克挂牌是可行的。”
周晚晴坐在姜晚宁身后，嘴唇动了好几次，舌头底下的泡被她咬破了，血丝渗出来她也没感觉。姜晚宁看着王总看了几秒，嘴角的弧度不大但很真。
“王总，我们在纳斯达克敲钟的时候，我会让人给你送一瓶青山辣酱。”
王总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笑声不大，但很真。“那我等着。”
王总站起来，伸出手。姜晚宁站起来，握住了他的手。这次握得比进门时更久，力道也更大，像达成协议的握手，不是初次见面的礼节。
走出美林证券大楼的时候，阳光正好。哈德逊河上的帆船比早上多了几艘，白色的帆在风里鼓胀着，像一只只展翅的鸟。自由女神像站在远处的岛上，铜绿色的身体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手里的火炬指向天空。
周晚晴走在最后面，步子很重，像踩在棉花上。陆长安走在前面，步伐比平时大，像被什么东西推着往前走。姜晚宁走在中间，步子不快不慢，从包里掏出墨镜戴上，阳光被镜片过滤成了柔和的琥珀色。
“姐，你说美林真的能帮我们上市吗？”周晚晴的声音有点发飘，舌头底下的泡破了还没结痂，说话还含着一点血丝味。
“能。但不是他们帮我们上市。是我们自己上市，他们帮我们敲钟。”
陆长安从口袋里掏出那本被翻得边角都卷起来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了一行字——“美林证券，主承销商，目标:明年年底纳斯达克。”
风吹过来，从哈德逊河上吹过来的，带着河水的腥味和远处炸鸡店的油烟味。姜晚宁把大衣的领子竖起来。纽约的冬天比北京湿，冷是往骨头缝里钻的那种，不像北京的风是干刀子割脸。早上出门的时候她还觉得冷，现在站在这阳光底下，风吹过来都没那么冷了。
远处自由女神像手里的火炬在阳光下反着光，金色的，像一粒被放大了无数倍的玉米粒。秦念恩画里的自由女神抱着辣酱瓶子，不是没有道理的。
手机震了一下。秦墨白发来一条消息——念恩问你自由女神像好不好看。姜晚宁拍了张照片发过去，自由女神像在画面中央，小得像一个绿色的钉子。她又发了一条语音。“好看，但没有你画的好看。”
秦念恩秒回了一条语音，点开一听，奶声奶气的。“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想你了。”
姜晚宁听着这条语音，把手机贴在耳边听了好几遍。“明天就回来。妈妈给你带礼物。”秦念恩问什么礼物，她说辣酱，美国辣酱。秦念恩沉默了两秒，美国辣酱有青山辣酱好吃吗？她想了想，没有。那算了，你回来就行，你比辣酱好吃。周晚晴在她身后笑出了声，陆长安也笑了一下。
三个人站在华尔街的街头，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瘦瘦长长的，从人行道一直延伸到马路牙子下面，被一辆停在那里的黄色出租车的车轮压住了。影子是影子，人是人，影子被压住了，人还在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