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斯达克敲钟的消息传回国内，比姜晚宁预想的要快。当天晚上，央视财经频道做了专题报道，标题是“青山食品赴美上市，中国味道走向世界”。第二天一早，人民日报经济版发了评论，题目取得很大气——“从青山村到华尔街，一家民营企业的三十年”。接下来几天，各大财经媒体、门户网站、自媒体平台铺天盖地全是青山食品的消息。股价涨了，市值突破了三百亿。
周晚晴刷微博刷到手软，热搜榜上“青山食品纳斯达克上市”这个词条挂了整整两天，阅读量好几个亿，讨论量几十万。她的嘴角的泡终于好了，结的痂也掉了，新长出来的肉是粉红色的，不疼了。
陆长安的电话被打爆了，全是记者要来采访的。他整理了一份采访提纲，挑了四五家有影响力的媒体安排了专访，剩下的统一回复“感谢关注，后续安排”。
姜晚宁照常上班，该签的文件签，该开的会开。秦念恩从幼儿园回来问她：“妈妈，你是不是上电视了？老师说你上电视了。”她说“是”，秦念恩又问：“那你为什么上电视？”她说“因为妈妈的公司很厉害”。秦念恩想了想说“那我也要开公司”，她说“好”。
一切都很好——如果那些谣言没有出现的话。
上市的第四天，周晚晴照例早上刷微博，刷着刷着手指停了一下。一条帖子标题写着“青山辣酱添加剂超标，你还敢吃吗？”她点进去，内容是一份所谓“检测报告”的截图，表格里的数据密密麻麻，结论是青山辣酱的苯甲酸钠含量超过国家标准两倍。
周晚晴盯着这张截图看了几秒，第一反应是有人p图。她保存了图片放大看，表格格式不太规范，字体也不统一，但公章的位置和颜色看起来像真的。她把手机拿给姜晚宁看，姜晚宁接过手机，把那张截图从头看到尾，看了不到十秒就把手机还给周晚晴了。
“造谣都造得这么不走心。我们的产品刚通过FDA认证，他们会不知道？”姜晚宁的语气很平，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陆长安把那条帖子的链接发到了工作群里，过了不到半小时群里就炸了——类似的帖子在微博、微信、今日头条、知乎等平台同时出现，标题大同小异，内容大同小异，发布时间集中在昨晚十点到今晨六点之间，明显是有组织的行为。
陆长安从会议室出来，手里拿着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上面画了一张传播路径图，箭头密密麻麻的，像蜘蛛网。“姐，这些帖子的源头不是普通网友。我让做数据的朋友查了一下，第一批发布账号都是僵尸号，注册时间集中在两个月前，从没发过任何内容。第一次发帖就是这条谣言。顺着账号往上查，IP地址指向同一家网络公司的服务器。那家公司的客户名单里，有一家公关公司，那家公关公司的长期客户名单里，有一个人。”陆长安把笔记本转过来让姜晚宁看。
那个名字姜晚宁不陌生。京华酱园的前老板魏国良，被收购之后一直没闲着，据说注册了好几家新公司，经营范围包括食品生产和电子商务。
周晚晴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姐，魏国良？他不是已经被我们收购了吗？他不甘心？还想搞事？”
姜晚宁看着笔记本上那个名字，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不是不甘心。是不死心。他以为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能把我们拉下来。他不知道的是，我们不是当年的青山食品了。当年的青山食品只有一瓶辣酱，现在的青山食品有FDA认证、有上市公司资质、有完整的数字化追溯系统。他造谣，我们就用证据说话。”陆长安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证据链：僵尸号→ip→网络公司→公关公司→魏国良”，然后在魏国良的名字上画了一个红圈。
周晚晴已经打开了微博，那条帖子的转发已经过万了，评论区的画风也从“真的假的”变成了“避雷不买了”“幸好没买过”“国产的东西果然不靠谱”。她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着，每划一下脸色就白一分。“姐，你不打算回应？再不回应，舆论就失控了。”
姜晚宁看着她。“现在回应是给他们热度。让他们先闹。闹得越大，收网的时候打脸越响。你去联系检测机构，把我们的产品送到三家以上的第三方检测机构做全项检测，要最快的速度出报告。长安，你整理完整的证据链，包括FDA的认证文件、我们的数字化控制系统数据、国内官方的检测报告。所有能证明我们清白的证据，一样不能少。准备好之后统一发布。”
周晚晴的嘴角动了一下，新长出来的粉红色嫩肉被扯了一下，有点痒。“姐，你是想等他们闹到最大，再一次性把所有证据甩出来？”
姜晚宁看着她，把桌上的文件合上放在一边，从抽屉里拿出那瓶赵德茂寄来的干辣椒。瓶盖上蒙着一层灰，她用手抹了一下，灰尘沾在指尖上，她弹了弹。“对。让他们先跳，跳得越高摔得越狠。”
秦墨白下午从集团那边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舆情报告。报告是公关公司连夜做的，洋洋洒洒几十页，分析了谣言的传播路径、影响力指数、负面舆情占比。他把报告放在姜晚宁桌上。“魏国良这个人，你打算怎么处置？”
“不处置。”姜晚宁翻了两页报告，合上，“他不是要告我们添加剂超标吗？那就告。我们主动向市场监管部门申请抽检，邀请媒体全程监督。抽检结果出来之后，如果是合格的，他的造谣罪就坐实了。到时候不是我们告他，是国家告他。”
秦墨白看着她，沉默了两秒。“你早就想好了。”
“不是想好的。是算好的。”姜晚宁从抽屉里拿出那张FDA批准函的复印件，纸上密密麻麻的英文，最下面有FDA的公章和斯蒂芬的签名，“他以为我们刚上市、根基不稳，这个时候造谣最容易得手。但他忘了一件事——我们不是靠运气走到今天的。我们的产品能过FDA，是因为它真的好。”
秦念恩被保姆从幼儿园接回来，跑进办公室扑到姜晚宁腿上。“妈妈，今天有小朋友说你家的辣酱有毒。”姜晚宁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那你跟他说什么了？”秦念恩想了想。“我说你胡说，我天天吃，我怎么没中毒？”姜晚宁愣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你说得对。”
“他还说你是骗子。”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才是骗子。我妈上过电视，你妈上过吗？”
姜晚宁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变大了。她伸出手，在他鼻梁上轻轻刮了一下。秦念恩皱了皱鼻子，把脸埋进她怀里。姜晚宁抱着他站起来，看着窗外。院子里的青苗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今年的最后一茬辣椒早就收了，枝头空荡荡的，风一吹就晃，晃得很轻，像在跟谁招手。
“念恩，妈妈跟你说。这个世界上，总有人看不得别人好。你好了，他们就难受。他们难受了，就要想办法让你也难受。你怎么办？”
秦念恩抬起头想了想。“不理他们？”
“不理他们是对的。但还不够。你要好到他们够不着。好到他们只能在底下骂，永远追不上你。”
秦念恩不太懂，但他把这句话记下来了。
周晚晴联系了检测机构，加急加钱，三天出报告。陆长安把证据链整理成了一份几十页的文件，从僵尸号的注册时间到IP地址，从网络公司的服务器日志到公关公司的客户名单，每一条都能追溯到魏国良控制的那几家新公司。
办公室里的灯还亮着。姜晚宁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那份证据链文件，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等着。陆长安在旁边翻看舆情报告，最新的数据——负面舆情的占比已经升到了百分之三十多，各大平台的相关帖子加起来超过了一万多条。陆长安的笔在纸上画了一条曲线，还在往上走。
周晚晴从门外冲进来，手里举着手机。“姐，你看这个！”手机屏幕上是微博热搜榜，一个词条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冲。姜晚宁接过手机，看着那个词条——“青山食品添加剂超标”几个字后面跟着一个“沸”字。她看了两秒，把手机还给周晚晴，把那瓶干辣椒的盖子拧开，一股呛人又好闻的辣椒味从瓶口涌出来，在办公室里弥漫开来。她闻了一下把盖子拧上了。
“快了。”她搁下瓶子，说。窗外京城入夜了，远未入眠，万家灯火一格一格地亮起来，像棋盘上落满了子。谣言是另一个棋盘上正在铺开的黑子，密密麻麻黑压压地往中间合围，只等着那一步落子生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