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之内，谣言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从微博到微信，从微信到抖音，从抖音到快手，从线上到线下，从城市到乡村。办公室里的电话从早响到晚，周晚晴的手机每隔几分钟就震一下，震得她手腕发麻。她接电话接到嗓子哑了，喝了胖大海也不管用。
第一个要求退货的经销商是河南郑州的老张，做调味品批发生意十几年了，跟青山食品合作了八年。他的语气还算客气，说“周总，我也难做，下面的人天天打电话来问，我顶不住了”。周晚晴说“张总，那些都是谣言，我们的产品没问题，您先别急”。老张说“不急不行啊，货压在仓库里出不去，资金周转不开”。周晚晴咬着嘴唇说“张总，您再给我们几天时间”。老张沉默了几秒说“周总，不是我不相信你们，是我下面的客户不相信。等你们澄清了，我第一个进货”。挂了电话，周晚晴把老张的名字记在本子上，旁边标了一个数字——三百箱。
第二个是湖南长沙的王姐，性子急，电话一接通就嚷嚷上了。周晚晴把手机拿远了半尺才没被震聋。王姐说“你们那个辣酱到底有没有问题？我超市的货架上摆着你们的货，顾客指着问你们添加剂超标，我一张嘴说不过一百张嘴”。周晚晴说“王姐，我们的产品刚通过FDA认证，美国人都能吃，怎么中国人就不能吃了”。王姐说“那你们倒是出个声明啊！你们不出声明，我说什么都没用”。周晚晴说“快了快了”。王姐说“快是多快？我撑不了几天”。写了第二个名字，旁边标的数字是五百箱。
第三个是江苏南京的姓陈，第四个是四川成都的姓刘，第五个是辽宁沈阳的姓赵。一个接一个，电话从早上八点打到晚上十点，周晚晴的本子上记了密密麻麻两页，退货和暂停供货的经销商加起来总共二十多家，涉及的货值超过了八百万元。
姜晚宁坐在办公桌后面，翻着周晚晴汇总的报告。每一个经销商的电话记录、退货数量、所在区域，列得清清楚楚，像一份战报——虽然是一份不太好看的战报。她翻完之后合上，放在桌上，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一下。
“还有没有要求退款的？”
周晚晴嗓子哑着，说话的时候像砂纸在摩擦。“有。电商平台的退货申请这两天涨了五倍。客服部的人加班都处理不过来。”
秦墨白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手机，刚挂了电话。他的脸色不太好。公关公司的电话，建议他们尽快发声明，否则事态会进一步恶化，媒体那边也开始打电话来问了，问我们为什么不回应，是不是心虚。
“要不要发个声明？”秦墨白把手机放在桌上坐下。
姜晚宁看着他。“不发。现在发声明是自证清白，等于承认有问题。别人还没说你错，你自己先跳出来说我没错。不是心虚是什么？”
秦墨白没说话。他认识她这么多年，知道她在这种时候从不慌。但不慌不代表事情不严重。负面舆情的占比已经超过了百分之四十，股价也开始波动了。今天开盘跌了百分之三，虽然不算多，但趋势不好看。
赵德茂的电话打来的时候，姜晚宁正在看周晚晴屏幕上那些刷屏的弹幕。电话那头赵德茂的声音很大，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急切，背景里有好几个人的声音在叽叽喳喳。
“晚宁，村里人都看到新闻了。有的说咱们的辣酱有毒，有的说咱们要被查封了，有的说你在美国上市就是为了圈钱跑路。我说他们胡说八道，但他们不信。你跟赵叔说句实话——到底有没有事？”
姜晚宁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声音刻意放得很平。“赵叔，没事。我们的产品刚通过美国FDA认证，比国内的检测标准还严。美国人能吃，中国人更能吃。”
赵德茂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那为什么网上都在说咱们添加剂超标？”
“有人故意造谣。竞争对手干的。赵叔，你让村里人放心，该吃吃，该喝喝。过几天事情就清楚了。”
赵德茂又沉默了两秒。“晚宁，你说的我就信。我跟他们说去。”
挂了电话。姜晚宁把手机扣在桌上。
周晚晴放下手机，揉了揉太阳穴。她已经连续好几天没睡好了，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揍了两拳。“姐，经销商那边怎么回？总不能一直拖着吧？”
“拖？”姜晚宁看着她，“不是拖。是等。等检测报告出来，等证据链完整，等我们把所有的底牌都摸清了，一次性掀桌子。现在一个一个地去解释，解释到明年也解释不完。你把所有要求退货的经销商名单整理好，标注清楚每个客户的退货数量和金额。等事清了，这些名单上的每一个人，都要说明白为什么。”
周晚晴翻开本子又加了一页，字迹比之前潦草了很多，因为手在抖。
秦墨白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那棵青苗。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但根还在土里，冻不死。“魏国良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不急。”姜晚宁靠在椅背上，“他现在正得意，以为我们被他打懵了。让他再得意几天。等他的尾巴全部露出来，再一刀切下去。”
陆长安从大开间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他的脸色也很差，几天没刮胡子，下巴上冒出一片青黑色的胡茬。“姐，抖音上有个千万粉丝的美食博主发了视频，标题是‘青山辣酱还能吃吗？我把检测报告读给你听’。视频播放量已经突破了一千万。”文件是一份数据分析报告，详细列出了谣言的传播节点、关键意见领袖、影响力指数。
姜晚宁翻了两页，合上。“这个博主是被人花钱买的，还是自己蹭热度？”
“查了一下，他上个月刚接了一家竞品的广告。那家竞品，和魏国良的新公司有业务往来，不是直接委托，绕了好几层。但往上溯源，最后都能汇到同一个源头。”陆长安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让姜晚宁看。屏幕上是一张资金流向图，箭头一层一层地往上指，最后汇聚到了同一个名字。
魏国良。
姜晚宁看着那个名字，想起了京华酱园会议室里那个白发苍苍、签字时手在抖的老人。收购他的时候给他留了体面，保留了百分之十的股权，保留了京华酱园的品牌和团队。本来他可以安享晚年，拿着分红，什么都不用干。他不甘心，非要折腾。那就不怪别人了。
“证据链还要多久能完整？”她问陆长安。
“还需要一周。这家公关公司很狡猾，用的都是海外服务器，资金走了好几个中间账户。但我们已经找到了突破口——他们内部有人愿意作证。”陆长安翻开笔记本，上面记着几个名字和时间点，“这个人的证词，再加上银行流水和邮件记录，魏国良想赖都赖不掉。”
姜晚宁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先不动他。让他觉得我们毫无还手之力，让他觉得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等他放松警惕、认为安全了，再做下一步动作。”
秦念恩放学被保姆接来公司，推门跑进办公室扑到姜晚宁腿上。“妈妈，今天有小朋友说你们家要倒闭了。”姜晚宁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那你怎么说的？”秦念恩想了想，皱着小眉头说，“我说你骗人，我妈公司刚在美国上市，怎么会倒闭？你知道上市是什么意思吗？”秦念恩一脸茫然。“不知道，但听起来很厉害。”姜晚宁笑了，把他抱起来，捏了捏他肉嘟嘟的脸。“没错，就是很厉害。”
她抱着秦念恩站在窗前，看着灰蒙蒙的天。院子里那棵青苗光秃秃的，风一吹就晃。辣椒早就收完了，枝头空荡荡的，但根还在土里。明年开春还会发芽，还会开花，还会结果。
“念恩，你说妈妈的公司能挺过去吗？”秦念恩像大人一样看着她。“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吗？很厉害，很厉害的人是不会输的。”
姜晚宁把他抱紧了一点，下巴搁在他毛茸茸的头顶上。念恩的洗发水是草莓味的，甜甜的，在这间被谣言、电话、焦虑填满的办公室里，像一扇突然打开的窗,有风吹进来。
周晚晴在旁边看着这一幕，鼻子酸了一下，赶紧低下头假装翻本子。秦墨白站在门口，看着姜晚宁抱着秦念恩站在窗前的身影，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转身去倒了杯水放在她桌上。
天黑了，办公室里的灯还亮着。谣言还在发酵，电话还在响，屏幕上的弹幕还在刷。姜晚宁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那瓶从青山村寄来的干辣椒。她拧开盖子闻了一下，辣椒的味道呛得她打了个喷嚏。秦念恩在沙发上已经睡着了，盖着秦墨白的外套，手里还攥着那个酱瓶子。瓶子是新的，但他攥得很紧，像攥着一件很重要的东西，像在等着有一天能证明妈妈没骗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