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某出现在电视屏幕上的时候，周晚晴正在吃午饭。外卖盒里的面条坨成了一团，她用筷子挑了挑没挑开，索性放下筷子，专心看电视。办公室的电视挂在墙上，平时不怎么开，今天是因为早会的时候姜晚宁说“看看那帮人还能玩出什么花样”，周晚晴才把电视打开了。
地方卫视的午间新闻，赵某坐在受访席上，四十岁左右，脸圆体胖，头发用发胶固定成一个油光可鉴的造型，穿一件深蓝色 Polo 衫，领口竖着，脖子上挂着一条很粗的金链子。他面前摆着几瓶青山辣酱，红彤彤的，在演播室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主持人问他：“赵先生，您举报青山食品添加剂超标的依据是什么？”赵某拿起一瓶辣酱，举到镜头前，深情严肃，像在做一件很正义的事。“我本人从市场上随机购买了青山辣酱，送到第三方检测机构检测，结果发现苯甲酸钠含量超过国家标准两倍。消费者每天吃这种辣酱，肝脏会受到不可逆的损伤。”
周晚晴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了桌上。她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放他妈的屁。”办公室里还有别的同事，她平时不说脏话，今天没忍住。
姜晚宁坐在办公桌后面，也看着电视。她的表情比周晚晴平静得多，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红枣枸杞茶，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确认。赵某还在义正词严地说话，“危害消费者健康”“替老百姓讨个公道”“这样的企业不应该上市”。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会习惯性地往右上角瞟，这个微表情姜晚宁看得很清楚——人在编造事实的时候，眼球会不自觉地向某个方向移动。
“他手里的辣酱，怕是做了手脚的。”姜晚宁的声音不大，但在办公室里每个人都能听见。周晚晴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翻到赵某的百度百科——职业打假人，擅长领域是食品安全，这些年打假过的企业少说有几十家，有的成功了，企业赔钱私了，有的没成功，但也没见哪家企业把他怎么样。百科页面上配的照片比电视上瘦一些，大概是几年前拍的。
律师来了，姓孙，四十出头，是青山食品的常年法律顾问。他在来的路上已经看了赵某的采访视频，进办公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摞打印出来的材料——赵某近年来的诉讼记录、媒体曝光、以及几份已经被法院驳回的举报函。
“姜总，赵某这个人我知道。他不是第一次针对上市公司了。他的模式很简单——买几瓶产品，送到关系户检测机构做一份‘超标’报告，然后通过媒体施压。大部分企业为了股价和声誉，选择私了，赔钱了事。”孙律师翻开其中一页，上面是一张表格，列着赵某过去五年的“战果”——十二家企业，其中九家选择了私了，赔偿金额从几十万到几百万不等，另外三家硬扛到底，最后法院判决赵某败诉，但官司打了很久，企业的损失远比赔偿金大。
“所以他赌的就是我们不敢打。”姜晚宁接过那份材料翻了两页还给孙律师。孙律师点了点头。“大概率是这样。你们刚在美国上市，股价正是敏感期，他选在这个时间点出手，就是看准了你们输不起。”
周晚晴站在旁边，气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姐，这种人渣，我们不能让他得逞。他要多少钱，我们给他，但给了之后他还会再来。这种人没有底线的。”姜晚宁看着她，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又喝了一口。茶是苦的，凉了之后更苦，但她的眉头没皱一下。“谁说我们要给他钱了？送检可以，起诉也要。告到他倾家荡产，看他以后还敢不敢碰瓷。”
孙律师翻开笔记本，写了几个字。“姜总，起诉需要证据。他手里的那份检测报告，我们可以质疑检测机构的资质和采样过程的规范性。但最有力的反击，是我们自己送检——找国家级的权威机构，当着媒体的面，对同一批次的产品进行全面检测。结果出来，如果是合格的，他的谎言不攻自破。”
“那就这么办。”姜晚宁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拿起马克笔写了几个词——送检、媒体、起诉、赵某。在“送检”下面画了一条线。“长安，你联系国家食品安全风险评估中心，约时间，越快越好。晚晴，你整理一份完整的舆情报告，包括赵某的背景、他的诉讼记录、他这些年‘打假’的企业名单。孙律师，你准备起诉材料，诽谤罪、损害商业信誉罪，两条线同时走。”
陆长安已经在打电话了。周晚晴打开笔记本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秒，然后开始打字，噼里啪啦的，节奏很快。孙律师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姜晚宁看着他。“孙律师，这场官司你有把握吗？”孙律师想了想。“官司本身不难。赵某的证据链有明显漏洞，只要我们的检测报告出来，法院大概率会判他败诉。难的是舆论——官司赢了，舆论不一定赢。很多消费者不会去看判决书，他们只记得‘青山辣酱曾经被人举报过’。”
“那就让消费者看。”姜晚宁把马克笔的笔帽盖上。“把检测过程全程录像，找权威媒体监督，把结果第一时间公开发布。赵某不是喜欢上电视吗？我们也上。把这潭水搅清了，让所有人看看，到底谁在说谎。”
孙律师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没再说什么，推门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电视台又播了赵某的采访，这次是另一家卫视的节目，赵某换了一件不同颜色的 Polo 衫，但金链子还是那条。主持人问他：“青山食品已经表示要起诉你，你怎么回应？”赵某笑了，笑容很自信。“他们起诉我？我欢迎。我手里有检测报告，有科学依据。他们要是觉得我是诬告，可以去告。法院是讲证据的地方。”
周晚晴看着屏幕里那张油腻的笑脸，牙关咬得咯吱响。姜晚宁把电视关了。屏幕黑了，赵某的笑容消失了。
“姐，你说他怎么敢这么嚣张？”
“因为他赌我们不敢打。”姜晚宁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把桌上那瓶赵德茂寄来的干辣椒拿起来，拧开盖子闻了一下。辣椒的香味呛得她打了个喷嚏，她没用手挡。“过去被他碰瓷的企业都选择了私了，他赚习惯了，以为所有企业都一样。他不知道，有些人，你给他一拳，他才知道疼。”
秦念恩被保姆接来了。他跑进办公室，手里拿着一张画，纸上画着一瓶辣酱和一个穿 Polo 衫的胖子，胖子的脸上打了一个大大的红叉。他把画举到姜晚宁面前。“妈妈，这个人是不是坏人？老师说不可以说谎，说谎的人会被警察抓走。”姜晚宁看着画上那个被打叉的胖子，以及他脖子上那条画得特别粗的金链子。
“他不是坏人。他是蠢人。蠢到以为全世界都跟他一样蠢。”秦念恩不太懂，但他把画放在了姜晚宁桌上。“妈妈，帮你打他。”姜晚宁笑了，把他抱起来，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不用你打。妈妈自己来。”
秦念恩的小手抓住了姜晚宁的头发，没扯，就攥着，攥得紧紧的。
陆长安从大开间走进来，手里拿着手机。“姐，国家食品安全风险评估中心那边同意了。下周三，他们可以安排时间。需要我们把样品送过去，他们会在公证人员的见证下进行检测，全程录像。”姜晚宁看着白板上那行字——送检，在旁边打了个勾。“通知媒体。不用多，两家就够了。一家官媒，一家财经媒体。让他们全程跟踪报道。”陆长安点了点头转身出去打电话了。周晚晴已经整理好了赵某的资料，把文档发给了孙律师。“姐，你说赵某会不会在检测之前再搞什么动作？”
“会。”姜晚宁把秦念恩放在地上让他自己去玩，“他一定会。因为他知道我们的检测结果一旦出来，他的谎言就穿帮了。所以这几天，他肯定会加码——找更多的媒体，发更多的视频，把事情闹得更大。他要逼我们在检测结果出来之前就低头。”周晚晴的脸色一下子白了。“那我们怎么办？”
“让他闹。”姜晚宁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青苗。“闹得越大越好。他闹得越大，等我们的检测结果出来，他摔得越狠。现在每一个转发他视频的人，到时候都是我们清白的见证者。现在每一个骂我们的人，到时候都会觉得被赵某骗了。舆论这把刀，能伤人，也能伤己。他递过来的刀，我们握住了刀背，捅回去。”
周晚晴看着她的背影，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她站在窗前，手放在口袋里，背挺得很直。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吹动了桌上那张秦念恩画的画，画上的那个打叉的胖子被风吹得翘起了一角，像在挥手，又像在投降。
窗外起了风，院子里的青苗光秃秃的枝丫被吹得东倒西歪。根在土里扎着，风吹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