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安的年度报告是周五下午送到姜晚宁办公桌上的。纸是普通的A4纸,但装订得很整齐,蓝色封面,烫银标题——“青山食品集团年度战略执行报告(第4期)”。封面上的字是他亲手写的,用钢笔,字迹已经从几年前的潦草变得工整有力,横平竖直,带一点他这个人特有的、不张扬的硬气。姜晚宁拿起来翻了翻,没从头看,直接翻到了最后的“总结与展望”部分。她有一个习惯——看报告先看结尾,结尾写得好,中间不会差;结尾写得敷衍,中间也不用看。
他写的是:“过去一年,青山食品在美国市场的销售额同比增长百分之八十七,超过预期目标十二个百分点。FDA认证以来的连续三年,美国市场的复合增长率保持在百分之七十以上。国内市场的品牌信任度已恢复至谣言事件前的百分之一百一十二,经销商退货率降至历史最低。这些成绩的取得,不是靠运气,是靠每一个青山食品人的努力。”他写的是“每一个青山食品人”,不是“我”,不是“团队”,是“每一个”。这个措辞,姜晚宁多看了一眼。
周晚晴端着一杯金骏眉走进来,把茶杯放在桌上,探头看了一眼那份报告。“姐,长安这份报告写了好几稿了。上周他熬了三个晚上,我在大开间加班到十一点走的时候他还在,早上我来他已经在工位上了。回家洗了把脸就回来,沙发都睡出坑了。”姜晚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烫,没说话,翻到报告的第一页。数据详实,从美国市场的销售额到国内市场的品牌信任度,从经销商的退货率到线上店铺的好评率,每一个数字都有出处、有对比、有分析。图表做得干净,不花哨,该用柱状图的地方用柱状图,该用折线图的地方用折线图,没有一张多余的。
“这份报告,比我当年写的好。”姜晚宁把报告合上,放在桌上。周晚晴愣了一下,她听姜晚宁夸过陆长安很多次——“不错”“还行”“可以”,但“比我当年写的好”从来没有过。周晚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姜晚宁已经低下头继续翻报告了。
秦墨白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需要姜晚宁签字的文件。他听见了那句话,把文件放在桌上,没有马上走,在旁边站住了。“长安确实进步很大。从战略规划到美国事业部到集团副总裁,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当年你让他从国务院回来,很多人说不值得,现在没人说了。”
姜晚宁抬起头看着秦墨白的脸。“他本来就不是回来当少爷的。他是回来干活的。干活的人,活干得好不好,大家都看得见。”签了那份文件,递给秦墨白,他又站了一会儿,似乎想说什么,但没说,转身走了。
陆长安是下午三点多进来的。他敲了门,听见“进来”才推门,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敞着,喉结突出。下巴上干干净净的,胡子刮得很彻底,但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大概是这几天熬出来的。他坐在姜晚宁对面,背挺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十指没有交叉,很自然地垂着。这个坐姿,以前他会紧张,手指会绞在一起;现在不会了,人沉下来了。
“姐,报告你看了?”
“看了。写的不错。”姜晚宁把报告推到他面前,“美国市场的增长数据,你再核实一遍。百分之八十七,这个数字太整了,容易被人质疑。改成百分之八十六点七,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可信度更高。”
陆长安把报告拿起来,翻到那一页,拿出笔在数字上画了个圈,在旁边写了“86.7%”。他的字确实比几年前好多了,但那个“7”写得还是有点别扭,像一根被风吹歪的树苗。“好,我改。”
姜晚宁看着他改数字的样子,笔尖在纸面上稳稳地移动,没有抖。从青山村那个蹲在泥地里、手里攥着一把野葱的小男孩,到今天坐在北京办公室里、修改年度报告的集团副总裁,路很长,但每一步他都走过来了,没有跳步,没有抄近道,踏踏实实的。
“长安,你来青山食品几年了?”
陆长安抬起头,想了想。“从辞职那天算,快六年了。从正式入职算,五年半。”
“五年半。从战略专员做到副总裁,够快的。”
“是姐给我机会。”
“机会是自己挣的。我给你机会,你接不住,我给不了第二次。”陆长安看着她,没有说话。
姜晚宁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没换,又喝了一口。“美国市场你盯了这几年,从FDA认证到上市到渠道建设,每一步你都参与了。国内业务你从去年开始全面接管,几个老品牌的整合、经销商体系的优化、新产品的研发,你都盯着。五年半,该学的学了,该练的练了。”
陆长安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动了一下。他听出了这段话底下的东西——不是在总结过去,是在铺垫什么。
姜晚宁把茶杯放下,把那份报告拿起来又翻了一下。“这份报告,数据详实、逻辑清晰、对策可行。比我当年写的好。”
陆长安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姐……”
“我不是夸你。”姜晚宁把报告放下,看着他,“我是说,你准备好了。我也准备好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窗外起风了,吹得院子里的青苗沙沙作响。辣椒已经种下去了,新苗还没长出来,但地里的薄膜铺得整整齐齐的。春天的太阳照在上面,反着白晃晃的光。秦念恩在院子里玩,被保姆牵着,手里拿着一个风筝,风筝还没飞起来,在地上拖着跑。
周晚晴站在门口,端着一杯新泡的茶,不知道该进去还是不该进去。她听到了姜晚宁说的最后那句话,脚步顿住了,站在门框外面,进退两难。
秦墨白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看见周晚晴站在门口不进去,又听见里面没有声音,大概猜到了什么,没走过去,转身回了自己的办公室。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陆长安看着姜晚宁,嘴唇动了几下。他又把那个“准备”在嘴里含了一会儿,咽下去了,没说。他到嘴边的话是“姐,我行吗?”但他没说出口,因为姜晚宁最不喜欢听的就是这句话。他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点了点头。
姜晚宁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几年前的那种紧绷和急切了,更多的是沉稳和笃定。
“周末带念恩回来吃饭。赵叔寄了新晒的辣椒干,做你爱吃的辣椒炒肉。工作的事,吃完饭再说。”
“好。”陆长安站起来,把报告夹在腋下,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转过身。
“姐。”
“嗯。”
“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姜晚宁看着他看了两秒。“你从来没让我失望过。从你考上大学那天起,就没有。”陆长安的眼眶红了一下,把门轻轻带上了。
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皮鞋踩在地毯上,很轻,但很有力,一下一下的,从近到远,从响到轻,被走廊尽头的拐角吞没了。周晚晴从门框旁边闪出来,端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走进办公室。“姐,你真打算让长安当CEO?”
姜晚宁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灯管都亮了,没有一根在闪。换了新的,上个月换的,换了之后再也没有闪过。
“不是‘让’。是他自己走到了那个位置上。我只是把门打开。”周晚晴把茶杯放在桌上,在姜晚宁对面坐下来,以前那是陆长安坐的位置。她坐下来之后,觉得不太对,又站起来,把椅子往旁边挪了半尺,重新坐下。
窗外秦念恩的风筝终于飞起来了,被保姆牵着线,在院子里的半空中摇摇晃晃地飘着。是一只蝴蝶风筝,红色的翅膀上画着黑色的斑点,在蓝天底下很显眼。秦念恩仰着头看着风筝,嘴巴张着,笑得露出一排参差不齐的乳牙。笑声隔着窗户传进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被,但还是能听见。
姜晚宁看着窗外,嘴角的弧度很大。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春天温暖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还有远处飘来的、不知道谁家厨房里的辣酱香。
“念恩,风筝飞高一点!”秦念恩听见他妈的声音,仰起头朝窗户看过来,手里的线又放了一截。风筝往上窜了一下,又稳住了。那只红色的蝴蝶在蓝天里越飞越高,越飞越小,小到变成了一个红色的点,像一个标点符号,标记着这个春天,标记着青山村新一茬辣椒的播种季。快到时候了,赵德茂前两天来电话说地翻好了,薄膜铺了,就等秧苗,育在温室里的苗已经三寸高,绿油油的,壮实得像小牛犊子。
姜晚宁站在窗前,手搭在窗台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漆面上轻轻叩着。三下,停一停,再三下。身后办公桌上摊着陆长安那份年度报告,翻在“总结与展望”那一页,最后一段的结尾句被窗外的光照亮了——“青山食品的下一个十年,不是一个人的远征,是一群人的同行。”他写东西还是带着几分书生气,已经比几年前好多了。至少不说“赋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