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念恩睡着之后，客厅里的灯调成了暖黄色。姜晚宁靠在沙发上，腿蜷着，身上盖着一条薄毯。秦墨白从厨房端了两杯热牛奶出来，一杯放在她手边，一杯自己端着。他坐下来的时候沙发垫微微陷了一下，姜晚宁的身子朝他那边倾了倾，但没有靠过去。
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是一个美食节目，主持人在介绍四川的豆瓣酱。姜晚宁看了一眼屏幕，又收回了目光。陈德茂老爷子的豆瓣酱厂被青山食品收购已经好几年了，现在豆瓣酱的年销售额翻了两番，老爷子去年还被评为省级非遗传承人。她想起上次去四川，老爷子拉着她的手说“姜总，我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事，就是把厂子卖给你”。她说“陈老，不是卖给我，是交给我”。老爷子愣了一下，笑了，笑得缺了牙的牙床都露出来了。
“墨白，我想跟你说个事。”
秦墨白端着牛奶杯，侧过头看着她。她的侧脸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很柔和，眼角的细纹比去年又多了两条，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仔细看能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想把CEO的位置给长安。”
秦墨白正在喝牛奶，呛了一下。不是那种剧烈地呛，是牛奶进错了气道，他从茶几上抽了张纸巾捂着嘴咳了两声，抬起头看着她。表情跟平时不一样，平时他听她说任何决定都不会惊讶，今天是真的惊讶了。“你想好了？你才三十多岁，正是干事业的黄金年龄。”
“我干了十几年了。”姜晚宁把薄毯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从青山村那间土坯房算起，十五年了。从在北京租办公室算起，也十年了。够了。”
秦墨白没有说话。他把牛奶杯放下，手指在杯壁上慢慢划着。他不是在犹豫，是在消化。十五年的操劳，从一个被关在柴房里的小姑娘，到一家上市公司的董事长，这条路走了多远他比谁都清楚。他认识她的时候，她站在青山村的田埂上，裤腿上全是泥，手里拿着一把辣椒，笑得比那天的太阳还亮。现在的她坐在北京的客厅里，穿着家居服，头发散着，脸上有倦意，但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到他能从里面看见那天的太阳。
“不是因为累了。”姜晚宁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是长安准备好了。他二十八岁了，来公司六年，从战略专员做到副总裁，每一步都走得很稳。美国市场是他一手打开的，国内业务他全面接管之后增长率比我在的时候还高。他缺的不是能力，是位置。我不让，他永远坐不到那个位置上。”
秦墨白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暖，指节分明。拇指在她的手背上画着圈，一圈一圈的。“你舍得？”
“不是舍不舍得的问题。”姜晚宁看着他，“是长安需要舞台。青山食品不是我的私产，是几千个家庭饭碗。谁能让它更好，谁就该坐在那个位置上。长安能。”
秦墨白沉默了很久。客厅里只有电视里美食节目主持人低低的声音，还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秦念恩在卧室里翻了个身，含混地喊了一声“妈妈”，又安静了。姜晚宁偏过头朝卧室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我支持你。”秦墨白终于开口了。
姜晚宁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变大了一点点。“你不问我，退下来之后干什么？”
“你会没事干的？”秦墨白看着她，“你就算不当CEO，董事会你也闲不住。长安那边，该把关的把关，该拍板的拍板。你只是不在一线了，不是不在了。”
姜晚宁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电视里的美食节目切了广告，是一则调味品的广告，碰巧是青山辣酱。红色的瓶身在屏幕上很显眼，广告语还是那句——“青山辣酱，家的味道”。她看着屏幕上的辣酱，想起了一件事。当年拍这个广告的时候，她刚生完念恩不久，身材还没恢复，不愿意出镜，广告公司找了一个演员来演“姜晚宁”。那个演员穿着她的同款衣服，扎着同款发型，在镜头前笑得很灿烂。她看了初剪版，觉得那个人不像自己，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像。后来她想明白了——那个人笑得太轻松了。她没有经历过那些。
周晚晴第二天知道了这个消息，反应比秦墨白激烈得多。
姜晚宁是在办公室里跟她说的。周晚晴端着一杯茶进来，把茶放在桌上，正要转身出去，姜晚宁叫住了她。“晚晴，你坐，我跟你说个事。”
周晚晴在对面坐下来，脸上还挂着笑。“姐，什么事？”
“我想把CEO的位置给长安。”
笑容僵在了脸上。周晚晴的嘴角还保持着那个弧度，但眼睛里的光变了，从亮晶晶变成了一层雾。那层雾越来越厚，最后凝成了水珠，从眼角滑了下来。
“姐，青山食品是你一手创立的，你真的舍得？”声音有点发飘，带着哭腔。
姜晚宁从抽屉里抽了两张纸巾递给她。“不是我舍不舍得的问题，是长安需要舞台。你不也说他现在是集团里除了我之外最懂业务的人吗？”
周晚晴接过纸巾捂住眼睛，纸巾很快就湿了。“我……我是那么说过。但我没想到你要把CEO给他。我以为你会再干十年，十五年，干到念恩长大。”
“念恩长大还早。”姜晚宁笑了，笑得很轻，“但长安等不了那么久。他不缺能力，不缺业绩，缺的是位置。我不让，他永远只能当副总裁。有些人天生是帅才，不是将才。将才需要有人指挥，帅才需要自己指挥。长安是帅才。”
周晚晴把纸巾从眼睛上拿开，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姐，你退下来之后干什么？天天在家带念恩？”
“我不走远。还在董事会盯着。但日常管理，该交给年轻人了。我当了十几年CEO，够本了。接下来，该让别人发光了。”
周晚晴看着她，嘴唇哆嗦着，想说的话很多，但觉得说什么都轻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憋了很久才吐出来。“姐，我尊重你的决定。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你不能躲起来。你不能说退就退，连公司都不来了。你得经常来，让我能看到你。”
姜晚宁看着她，把桌上那盒纸巾推到她面前。“我又不是去隐居。董事会每个月都要开，我还能不来？”周晚晴又抽了一张纸巾，擤了擤鼻子，把纸巾攥在手心里。
窗外起了风，院子里的青苗被吹得东倒西歪。新栽的辣椒苗还没扎稳根，风一吹就晃，但根扎下去了就好，风再大也拔不出来。秦念恩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手里拿着一个小水壶，给辣椒苗浇水。他的裤子膝盖上沾了两块泥巴，妈妈看见了免不了要说他两句，但他不在乎。
姜晚宁站在窗前看着儿子在那里浇水。秦念恩浇得很认真，每一棵苗都浇到了，有些浇多了，水都漫出来了。她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不远的将来她会站在这个窗前看更远的风景，看陆长安在CEO的位置上带着青山食品往前走，看秦念恩一天天长大，看她种下的这棵大树枝繁叶茂，荫庇更多的人。不是退出，是换个活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