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陆长安准时出现在姜晚宁办公室门口。这次他没有犹豫,门开着,他还是敲了三下。姜晚宁正在看文件,是西北市场那个收购项目的尽调报告,她放下笔,抬起头看着门口。他穿着一件白色衬衫,深灰色西装裤,皮鞋擦得很亮。头发比前几天剪短了一点,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很多,眼下那片青黑色还在,但比三天前浅了,大概是终于睡了一个整觉。
“进来。”
他走进来,在对面坐下。这次没有带笔记本,没有带报告,两手空空地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他的表情比三天前平静了很多,不是那种刻意压制出来的平静,是从里面沉淀下来的,像一杯浑浊的水放了很久,终于清了。他看着姜晚宁,开口了。
“姐,我想好了。我接。”
姜晚宁把文件合上放在一边,看着他。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传来秦念恩在院子里放风筝的笑声,隔着一层玻璃,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你不怕了?”
“怕。”陆长安说,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很稳,“但怕也要上。这是你十几年的心血,我不会让它垮。”他的目光没有躲闪,直直地看着姜晚宁的眼睛。
姜晚宁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他面前。她伸出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手落在他肩上的时候,她感觉到了那下面的肌肉,不是软的,很硬实,像一棵长了很久的树,根扎得很深。她拍了三下,每一下都不重,但每一下都很认真。
“好。从下个月开始,我逐步交接。这个月你把手头的工作收一收,下个月起,CEO办公室的门,你进。”
陆长安站起来,比姜晚宁高出大半个头。他低头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过了几秒才说出来。
“姐,你放心。我会让青山食品变得更好。”
姜晚宁点了点头,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她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金骏眉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没换,又喝了一口。她放下杯子看着陆长安。
“你坐。交接的事我跟你捋一捋。”
陆长安坐下来。姜晚宁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她这几天想的交接事项。陆长安看了一眼,眼眶热了一下但忍住了,这个本子是她十几年来一直在用的,皮面已经磨得发白,边角都卷起来了,里面的纸也泛黄了。每一页都是她的字迹,横平竖直,一笔一划,从青山村那间土坯房开始,写到了北京的CBD。
“第一,国内业务。几个老品牌的整合已经完成了,但渠道下沉还不够。三四线城市和乡镇市场还有很大的空间,你明年重点抓这个。第二,美国市场,FDA认证已经拿了,上市也上了,但品牌知名度还不够。你这几年在美国花的力气不能白费,接下来要打品牌。第三,新产品研发,老本不能吃到老,每年必须出一到两款新品。第四,团队建设,老臣们要尊重,年轻人要提拔。”
陆长安认真地听着,手指在大腿上一笔一划地记着。没有带笔记本,他用脑子记,记住了“渠道下沉、美国品牌、新品研发、团队建设”四个词,在心里默念了三遍。
交接事项说完了,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没有别的话了。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一道一道地落在办公桌上,落在两个人之间,像钢琴的琴键,没有人弹,但那些细碎的尘埃在光线里浮动,像无声的音符。
陆长安站起来,看着姜晚宁。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大概两秒,移开了,他不能看得太久,看久了会忍不住。他转过身,走向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拧了一下,门开了。他没有回头,但他停了一下,背对着姜晚宁,站了一秒,然后迈步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他走一步亮一截,走一步亮一截,脚步声和灯光一起在走廊里蔓延开来,从近到远,从响到轻,被走廊尽头的拐角吞没了。
姜晚宁坐在办公桌后面没有动,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门是深色的实木,把手是黄铜的,被磨得发亮。她看了几秒,低下头重新翻开那份西北市场的尽调报告,拿起笔,在“风险评估”那一页画了一个圈。
秦墨白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推门进来。
“他答应了?”
“嗯。”
“你心里什么感觉?”
姜晚宁想了想,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像是把养大的孩子送出门,他又回头看了你一眼,说妈你放心,我能行。”她的声音很平,但秦墨白从那种平底下听出了一些东西,不是伤感,是一种很深很深的、说不清楚是满足还是空落落的复杂感觉。
秦墨白走到她身后,手搭在她肩上,拇指在她的肩胛骨上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比前几天软了很多,不是松懈的那种软,是把一个很重的东西放下来之后的那种松弛。
“你以后打算干什么?”他问。
“念恩明年上小学了,我要接送。”秦墨白嘴角动了一下。“还有呢?”
“还有,把青山食品安全基金做起来。五千万元,不能光挂在账上,要变成真正能帮助人的东西。奖励那些真正发现食品安全问题的人,资助那些真正需要帮助的消费者。这些事当CEO没时间做,不当了反倒可以专心做。”秦墨白的手从她肩上滑下来,握住了她的手。
窗户外头,秦念恩还在院子里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是一只老鹰,黑色的翅膀在蓝天里格外显眼。他仰着头扯着线,跑两步停一下,跑两步停一下,鞋子踩在泥土上,踩出一串小小的脚印。周晚晴站在他旁边帮他看着线,怕风筝掉下来砸到人。她看见姜晚宁办公室的窗户开着,朝这边挥了挥手,姜晚宁没有看见,因为她正低着头,在看那份被画了红圈的尽调报告。
那个红圈画在“收购风险”那一栏的旁边。风险总是有的,但陆长安当年从国务院辞职的时候,风险更大,现在不也走过来了?有些路看起来远,走着走着就近了。有些人看着瘦,挑着担子走十里山路,肩膀都不会红一下。青山村的辣椒苗今年长得壮,全指着结出好果子来。地里的活不能停,停了就荒了。活要一茬一茬地干,人要一拨一拨地长。
陆长安的新办公室在走廊的另一头,比大开间大一点,比姜晚宁的小一点。推开门的刹那,阳光正铺满整张办公桌,文件还没搬过来。他站在门口看了几秒,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来。椅子是新的,皮面还带着刚拆包装的气味,坐垫有些硬,得坐久了才能坐软。他的手放在桌面上,十指张开,像在接什么东西。窗外那棵青苗从这间办公室也能看得见,从这个角度看,叶子更绿了。他坐在那里,看着那些辣椒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忽然想起多年前姜晚宁蹲在青山村的地头教他认辣椒苗。她指着那些才出土不久的嫩芽说,等它长大。
他坐在那把还没坐热的椅子上,拿起了桌上那份空白的便签纸,在第一行写下了一行字——“青山食品集团三年发展规划”。他的字迹跟几年前比起来,确实沉稳多了,最后一个字的收尾处,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圆点,像一颗种子,刚埋进土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