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接是从高管会后的第二天开始的。姜晚宁让周晚晴打印了一份交接清单，清单很长，从战略规划到日常管理，从政府关系到投资者关系，从新品研发到危机公关，分门别类列了十几页。周晚晴打印的时候打印机卡了一次纸，她拽了半天才拽出来，纸边都皱了。她把那份皱了的清单扔进碎纸机，重新打印了一份。新的那份整整齐齐，边角没有一丝褶皱，像新的一样。她把清单放在姜晚宁桌上，站了一会儿，想问什么，没问，转身出去了。
陆长安每天上午九点准时出现在姜晚宁办公室，带着他的笔记本。笔记本是新的，黑色封皮，内页空白，是他特意去买的三本。他坐在姜晚宁对面的那把椅子上，翻开第一页，在第一行写下了日期和标题。他的字迹已经从几年前的潦草变得工整，但今天写得比平时更认真，一笔一划的，像是在抄写一份很重要的文件。
姜晚宁讲得很细。细到每一个经销商的特点、每一个供应商的脾气、每一个政府部门的对接方式、每一个投资机构的偏好。她讲到湖南的王姐急性子，电话响三声不接就会挂，之后会发一长串语音消息过来，每条都是六十秒，你得听完才能知道她要什么，但听完之后你会发现她其实可以在十秒内说清楚。陆长安在笔记本上记了一行字——湖南王姐，急性子，六十秒语音，十秒内容。
讲到四川的老刘，姜晚宁说老刘这个人好面子，每次去成都必须请他吃饭，但他不会让你请，他会抢着买单。你要提前跟服务员说好，把账结了，不然他会跟你急。陆长安记——四川老刘，好面子，提前结账。
讲到江苏的陈总，姜晚宁说他已经不太管具体业务了，但他的儿子小陈迟早要接班。你要跟小陈搞好关系，不是刻意讨好，是真诚地教他。陆长安记——江苏小陈，接班人，真诚对待。
周晚晴有时候也来旁听，坐在角落里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杯茶，茶凉了也不喝。她看着姜晚宁一条一条地讲，看着陆长安一页一页地记，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像是看着一个母亲在给即将远行的孩子收拾行囊，把能想到的每一件东西都塞进去，怕他冷，怕他饿，怕他迷路。
第四天讲到战略规划。姜晚宁把过去五年青山食品的战略规划文件全部翻了出来，装订成厚厚几本，放在桌上摞起来有半人高。陆长安看着那摞文件，喉结滚了一下，这么多？姜晚宁说五年，一年四本，每本一百多页，五个二十本，没算错。他一本一本地翻，翻到第三本的时候手指酸了，甩了甩继续翻。
“做战略规划，数据是骨架，判断是血肉。”姜晚宁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她手绘的战略地图，上面画着青山食品未来的业务布局，箭头密密麻麻，像一张交通路线图。“数据错了，规划就是废纸。判断错了，方向就是错的。所以你在看报告的时候，不要只看结论，要看数据来源。谁做的数据，怎么做的，有没有交叉验证。”
陆长安把那句话记了下来——看数据来源，交叉验证。
第十天讲到政府关系和投资者关系。姜晚宁从通讯录里调出几十个名字，一个一个地讲。这个人是哪个部门的，负责什么，办事风格怎么样，喜欢什么，忌讳什么。陆长安的第二个笔记本写了一大半。他的手指握笔握得起了茧，中指第一关节处磨出了一个硬硬的凸起，他摸了摸继续写。
第二十天讲到危机公关，姜晚宁专门拿出了一天来讲。“你接任之后，迟早会遇到危机。产品问题、舆论问题、人事问题，都有可能。危机不是要不要来的问题，是什么时候来的问题。”她翻开笔记本，上面记着这些年青山食品遇到过的每一次危机。谣言那次是最大的一次，但不是唯一的一次。有产品被抽检不合格后来查明是检测机构失误，有员工工伤家属到公司门口拉横幅，有经销商卷款跑路农户拿不到货款来堵厂门。每一次她都记下来了，怎么发生的，怎么处理的，结果怎么样。
陆长安的第三个笔记本写到了第二十页。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他从来不知道姜晚宁记了这些东西。每一页都是她走过的路，每一步都不容易。
第二十五天，周晚晴中午给陆长安送饭的时候，看见他趴在桌上睡着了，笔记本还摊开着，笔还握在手里。她轻轻地把笔记本从他胳膊底下抽出来，怕他把纸压皱了。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有些地方用红笔画了重点，有些地方贴了便签条。她翻了几页，鼻子酸了一下，把笔记本放回原处，把饭放在桌上，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一个月后，最后一天。
姜晚宁从抽屉里拿出那把钥匙。CEO办公室的钥匙，她用了十几年。钥匙是黄铜色的，磨得发亮，钥匙环上挂着一个青山辣酱的小挂件，红色的，很旧了，边缘都磨白了。她把钥匙放在桌上推到陆长安面前。“从明天开始，你是CEO了。”
陆长安低头看着那把钥匙，把它拿起来攥在手心里。钥匙很小，握在他的大手里几乎看不见，但他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姐，我不会让你失望。”
姜晚宁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不让我失望。是不要让几千个家庭失望。他们指着青山食品吃饭，你要让他们吃得安心。”
陆长安把钥匙放进口袋里，拍了拍，确认放好了。笔记本已经写满了三本，他把它们摞在一起，抱在怀里。“姐，这些笔记本我会反复看。你十几年的经验不能白费。”
姜晚宁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院子里的青苗已经长得很高了，叶子绿得发亮，辣椒结了好几茬，红的青的挂在枝头，在风里轻轻晃着。秦念恩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手里拿着一个水壶给青苗浇水。水浇多了，从花盆底下流出来，淌了一地。保姆在旁边喊“够了够了”，他不听，继续浇。
“长安，你还记得你刚到青山村的时候吗？”陆长安抬起头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记得。姐，我永远记得。”
“那时候你瘦得跟猴似的，赵叔杀了一只鸡给你补身子。你啃了半只鸡，剩下半只非要留给赵叔，说不能一个人吃。赵叔眼眶红了，说这孩子懂事。”姜晚宁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陆长安脸上，“你从小就这么懂事，现在更懂事了。但你得记住，懂事的人容易委屈自己。当CEO，有时候该硬的时候要硬。不能什么都自己扛。”
陆长安看着她，嘴唇动了几次，声音有点发紧。“姐，你也是。别光说我。”
姜晚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客气地笑，是那种被熟人揭了短之后不得不认账的笑。她的眼角皱纹比几年前多了，笑起来的时候更明显。
周晚晴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她没有进去，靠着门框站着。手里还端着那杯凉透了的金骏眉，杯壁上的水珠顺着往下淌，滴在了门框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没管。
姜晚宁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牛皮纸的，封口没贴。她把信封推到陆长安面前。“这个给你。回去再看。”
陆长安拿起信封捏了一下，里面不厚，像是一张纸。“姐，是什么？”
“回去再看。”姜晚宁重复了一遍。陆长安把信封放进了西装内侧口袋，贴着心口。
他站起来，抱着那三本笔记本，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他转过身看着姜晚宁。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照得发亮。她的头发里有几根白的，以前没有。他看了两秒转过身，拉开门走了。这次他没有停。
姜晚宁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她低下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青山村的老槐树，树下的石头上坐着一个小男孩，瘦瘦的，手里攥着一把野葱，笑得露出了缺了一颗的门牙。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把它夹进了桌上那本正在看的书里。
走廊里，陆长安抱着笔记本走到自己的新办公室门口。他掏出那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门开了。他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来。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纸，纸上写着八个字——“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字是钢笔写的，横平竖直，一笔一划，很好看。跟后山墓碑上刻的一样。
他把那张纸放在桌上，用手抚平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八个字上，墨水在光线下泛着微微的蓝光。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棵青苗。辣椒又红了一串，在风里轻轻晃着像在跟谁招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