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生物钟把姜晚宁叫醒了。她睁开眼，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北京春天的天亮得早，才六点半太阳就已经爬上了楼顶。她翻了个身，伸手摸了摸旁边的位置，秦墨白已经起来了，被窝是凉的。厨房里传来油锅的滋滋声，还有抽油烟机低沉的轰鸣。她躺了几秒，坐起来，披上外套走出了卧室。
秦念恩的房间门开着，小床上被子掀开了，人不在。五岁的秦念恩早就学会了自己起床、自己穿衣服、自己挤牙膏，虽然牙膏经常挤得到处都是，洗手台每次都要重新擦。姜晚宁走到洗手间门口，看见小家伙正踩在小凳子上洗脸，袖子湿了半截，水龙头开得太大水溅得到处都是，镜子上全是水珠。他听见脚步声，从镜子里看见他妈，嘴角咧开了，露出那颗还没长出来的豁牙位置旁边新冒出的半颗门牙。“妈妈，我自己洗的脸。”姜晚宁走过去，拧小了水龙头，从架子上扯了条干毛巾，把他袖口上的水擦了擦，袖子已经湿透了贴在胳膊上。“袖子湿了，换一件。”秦念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说“不用，一会儿就干了”，姜晚宁没听他的，去衣柜里拿了一件干净的长袖T恤帮他换上。换衣服的时候他还在念叨“我真的不用换”，但胳膊已经伸进袖子里了。
秦墨白在厨房煎鸡蛋。平底锅里的油热了，鸡蛋打下去，边缘立刻卷起来，发出滋啦一声。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没回头，把火调小了。“念恩今天要带什么去幼儿园？老师说今天有分享课，每个人带一样自己喜欢的东西。”秦念恩从姜晚宁身后探出头来，手里举着一瓶青山辣酱——不是正常规格的，是迷你装。他仰着脸看着他爸，表情认真得像在进行一场严肃的谈判：“我带这个。我要跟小朋友说，这是我们家的辣酱，我妈妈做的。”秦墨白把煎蛋翻了个面，蛋黄没破，圆滚滚的像个太阳。“你妈妈做的？你妈妈多久没下厨了？”秦念恩想了想，很诚实地说“好久好久”，又补了一句，“但辣酱是她做的。厂里的阿姨做的，配方是妈妈的。”秦墨白嘴角动了一下，把煎蛋盛出来放在盘子里。
姜晚宁蹲下来，从秦念恩手里拿过那瓶迷你辣酱，翻过来看了看瓶底的生产日期。昨天的，新鲜出炉。“念恩，你带这个去，小朋友问你辣酱是什么味道，你怎么说？”“辣的。但是很好吃。吃了一口还想吃。”
姜晚宁笑了，把辣酱还给他。秦念恩双手捧着那瓶辣酱，像捧着一件宝贝，小心翼翼地放进了书包的侧袋里。
八点十分，姜晚宁送秦念恩去幼儿园。幼儿园离家不远，走路十几分钟，以前都是保姆送，偶尔秦墨白送。今天姜晚宁送，秦念恩牵着她的手，一路上走得比平时慢，因为他要跟每一个认识的人打招呼——小区门口的保安叔叔、便利店收银的阿姨、路边卖煎饼的大爷。他跟大爷说“今天是我妈妈送我”，大爷说“你妈妈真好”，他说“那当然”。姜晚宁被他牵着走在他旁边，太阳从东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大一小，一高一矮，像两个不同尺寸的积木块拼在了一起。
幼儿园门口，秦念恩松开姜晚宁的手，跑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往回跑，扑到她腿上抱了一下，然后转身跑了进去。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声“妈妈你下午来接我吗”，姜晚宁说“接”，他笑了，露出那颗豁了的牙，跑了进去。
姜晚宁站在幼儿园门口站了几秒，然后转身往回走。以前她很少来这个地方，匆匆来匆匆去，把孩子放下就走，甚至来不及在他额头上亲一下。今天她站在这里，看见他跑进教室的背影，看见他在门口换鞋，看见他把那瓶辣酱从书包里拿出来给老师看。老师蹲下来接过去看了看，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这些细节以前她都没有时间看，现在看见了。
回到家姜晚宁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邮箱。收件箱里的邮件比之前少了不是一点半点，以前每天几百封，现在几十封，大部分被周晚晴过滤掉了。她一封一封地看，该回的回了，该转的转了。有一封是陆长安发来的，汇报本周的工作计划，措辞很正式，像写给上级的汇报。她在回复框里打了一行字——“你自己决定，不用事事问我。”想了一下，删掉了，换成了“收到”。她不能一边说放手一边又不放心，那叫假放手。
下午四点，姜晚宁又出现在了幼儿园门口。这次她提前了二十分钟，站在门口等。来接孩子的家长陆陆续续到了，有爷爷奶奶有爸爸妈妈，有的推着婴儿车，有的手里拎着菜。她站在人群里，穿着那件深驼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散着，和周围的家长没有什么不同。没人认出她是青山食品的董事长，就算有人认出了大概也不会想到她会站在幼儿园门口等孩子放学。
门开了，孩子们像一群出笼的小鸟涌出来。秦念恩第一个跑出来，一眼就看见了她，跑过来的速度比早上更快，书包在背上啪啪地拍着。他跑到她面前，气喘吁吁的，不是跑累了是兴奋。“妈妈你来了！”姜晚宁蹲下来，他扑过来搂住了她的脖子。他的手很用力，搂得她很紧，她拍了拍他的背。“说了来接你，就会来。”
秦念恩松开她，退后一步仰着脸。“妈妈，今天小朋友都尝了我的辣酱。李小天一开始不敢吃，后来吃了一口说还要。我把剩下的半瓶送给他了。你不是说好的东西要分享吗？我分享了。”姜晚宁看着他红扑扑的脸，伸手在他鼻梁上刮了一下。“做得对。明天妈妈再给你带一瓶。”秦念恩高兴得跳了一下。
回到家，姜晚宁进了厨房。秦墨白正打算做晚饭，看见她进来，刀停在了半空中。“你做什么？”“辣酱炒饭。念恩想吃。”秦墨白把刀放下，擦了擦手，靠在料理台上看着她在冰箱里翻食材，取了鸡蛋、葱花、剩米饭，又从橱柜里拿出一瓶青山辣酱。她的动作不算利索，切葱花的时候大小不一，打鸡蛋的时候蛋壳掉进了碗里，她拿筷子夹了出来。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站在那里，穿着家居服，围着围裙，锅里的油热了，鸡蛋倒进去，滋啦一声响。秦念恩搬了个小凳子站在厨房门口，踮着脚尖往里看，嘴里念叨着“妈妈炒的饭最好吃，比爸爸炒的好吃”。秦墨白在旁边说“你妈还没炒完你就知道了”，秦念恩理直气壮地说“知道”。
辣酱炒饭出锅了。米饭粒粒分明，裹着金黄色的蛋碎和红亮的辣酱，葱花撒在上面，绿的绿的，热气腾腾的。秦念恩坐在餐桌前，用勺子舀了一大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好吃！妈妈你以后天天给我做！”姜晚宁在他对面坐下来。“天天做不行，偶尔做可以。”秦念恩又舀了一勺，嘴角沾了一粒米饭，含糊不清地说“那就偶尔做”。秦墨白坐在旁边看着母子俩，把他那杯没喝完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晚上秦念恩睡着之后，姜晚宁和秦墨白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是一个纪录片，讲的是乡村扶贫，镜头里出现了辣椒地和晾晒辣椒的农民。姜晚宁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
“墨白，这些年亏欠你们父子太多。以后我会补上。”
秦墨白搂住她的肩膀，手从她肩上滑下来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暖，掌心干燥。拇指在她手背上画着圈，一圈一圈的，很慢。“现在也不晚。念恩才五岁，还来得及。”姜晚宁靠在他肩上，看着电视里那片辣椒地，红色的辣椒铺满了整个晒场，在阳光下像一片红色的海。“来得及。”她说。
窗外的月亮很圆挂在东边的天上。秦念恩在梦里翻了个身，含混地喊了一声“妈妈”，又安静了。她站起来走进他的房间，帮他把踢开的被子重新盖好。他在梦里嘬了嘬嘴，像在吃什么好吃的东西，嘬了两下又安静了。
她站在小床边看了几秒，他旁边的床头柜上放着那瓶迷你辣酱的空瓶，是今天带去幼儿园的那瓶，瓶盖拧得紧紧的，里面的辣酱已经空了，但瓶子他还留着大概明天又想带新的去。她伸手把瓶子放正，瓶身上还贴着他歪歪扭扭写的名字——用拼音写的，“Nian E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