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青山村的老宅贴上了红春联。秦墨白踩在板凳上，把上联按在门框上，问站在下面的姜晚宁正不正。她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看说左边高了。他往下按了按又问，她说右边高了。他把春联撕下来重新对齐，她说行了。
上联是“青山不改”，下联是“绿水长流”，横批是“万象更新”。字是陆长安写的，笔力比去年又长进了不少，横平竖直，收笔处带着一点他这个人特有的、不张扬的力道。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枝头挂满了红灯笼，风一吹就晃，在冬日的阳光下像一串一串熟透了的果子。秦念恩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棉袄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打火机，面前摆着一排小鞭炮，他爸说了好几次“等我来了再点”，他等不及。
打火机的火苗凑到引信上，嗤的一声，引信冒出了白烟。秦念恩转身就跑，跑得太急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踉跄了两步稳住了，没摔。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开了，红色的纸屑飞起来，落在地上像铺了一层碎红。秦念恩捂着耳朵蹲在石榴树后面，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那些炸开的火花。
姜晚宁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大了很多。
灶台上的大铁锅冒着热气，锅盖被蒸汽顶得噗噗响。她转身走进厨房，灶膛里的火正旺，映得她的脸红扑扑的。她揭开锅盖，白茫茫的蒸汽涌上来糊了她一脸，锅里的卤肉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用筷子扎了一下，扎透了。她把锅盖盖上，把火调小了一点。案板上摆着擀好的饺子皮和调好的馅，猪肉白菜的，加了青山辣酱，是念恩最喜欢的味道。
手机响了，周晚晴打来的。“姐，我们到村口了，快来接。”
姜晚宁擦了擦手，围裙都没解就出了院子。秦墨白在身后喊了一声“围裙”，她没听见，已经走出了院门。村口的老槐树下停着一辆出租车，后备箱开着，周晚晴和林雪正在从里面往外搬东西。大包小包的，有年货也有给秦念恩的礼物，还有一个用编织袋装着的东西，鼓鼓囊囊的不知道是什么。
周晚晴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头发散着，化了淡妆。林雪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手里拎着两个袋子，头发剪短了。这几年她老了不少，鬓角的白发多了，但精神很好，腰板挺得直直的。
三姐妹站在老槐树下。周晚晴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地上，扑过来抱住了姜晚宁，抱得很紧，脸埋在她肩上。“姐，好久不见。”
姜晚宁拍了拍她的背。“也就三个月。”
“三个月也不短。”林雪站在旁边看着她们，嘴角动了一下，把手里的袋子换到左手，腾出右手拍了拍姜晚宁的胳膊。“晚宁，你气色不错。”
“回来养了大半年，能不好吗？走，回家。面醒好了，饺子还没包，你们来了正好帮忙。”
周晚晴擦了擦眼角，弯腰提起地上的袋子。林雪拎起那个编织袋，三个人沿着村道往回走。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冬天天黑得早，不过四点多钟太阳就开始偏西了。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并排走在一起，像三棵并肩生长的树。
秦念恩站在院门口，远远看见她们就跑过来了，跑得很快，棉袄的下摆飘起来露出里面的毛衣。“周姨！林姨！”他扑到周晚晴腿上，周晚晴蹲下来捧着他的脸。“念恩长高了。快让周姨看看，瘦了没有。”秦念恩说“没瘦，胖了”，周晚晴说“哪里胖了”，秦念恩拍了拍自己的肚子说“这里”。周晚晴笑得眼角皱纹都出来了。
林雪从袋子里掏出几本童书递给他。“念恩，林姨给你带了几本书。你妈说你喜欢看科普，我挑了几本关于动植物的。”秦念恩接过去翻了翻，一本是《昆虫记》，一本是《植物王国》，一本是《星空探秘》。他抬起头看着林雪。“林姨，你知道天上最亮的星星是哪颗吗？”林雪想了想。“天狼星？”“不对，是金星。我妈说的。”林雪笑了。“你妈说得对。”
周晚晴从包里掏出一件新衣服，大红色的羽绒服，帽子上有两只毛茸茸的耳朵。秦念恩当场就穿上了，大了不止一号，袖子长得把手都盖住了。他甩了甩袖子说“明年就能穿了”。周晚晴看着他穿着那件大得像袍子的红羽绒服站在院子里，笑出了眼泪。
秦墨白把最后一张福字贴在了粮仓上，从板凳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来跟周晚晴和林雪打了招呼。
“周姐、林队，进屋坐。茶泡好了。”
周晚晴说“姐夫你越来越会说话了”，秦墨白笑了一下没接话。
姜晚宁在厨房里擀饺子皮。周晚晴洗了手过来帮忙包，林雪不会包坐在旁边剥蒜。周晚晴拿起一张饺子皮，用勺子舀了馅放上去，捏了捏边。她包的饺子褶子很多，站得稳稳当当的，像一个个小元宝。姜晚宁包的饺子褶子少，扁扁的趴着，像赖在床上不想起来的懒虫。
“姐，你包的饺子怎么都趴着？”
“能吃不就行了。”
周晚晴笑了一下。林雪把剥好的蒜放在碗里，用刀背拍了几下，蒜香冲鼻子。锅里的卤肉出锅了，姜晚宁捞出来放在案板上切成片，肉皮朝上码在盘子里。秦念恩跑进来用手指捏了一块塞进嘴里，烫得嘶了一声，嚼了两下咽了，又捏了一块跑了出去。
林雪看着秦念恩跑出去的背影，目光在门口停了一下。“念恩性格像你。”
“哪里像我？”
“犟。你小时候也这样，认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姜晚宁没说话，把切好的卤肉码整齐了。
天色暗了下来，院子里的红灯笼亮了起来，照得整个院子暖洋洋的。远处的村子也亮起了灯，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偶尔传来几声狗叫。秦念恩在院子里放烟花，手里举着一根仙女棒，金黄色的火花从顶端喷出来，照亮了他的脸。他举着仙女棒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火花在黑暗中画出一道一道光的弧线。
周晚晴站在院子里看着秦念恩放烟花，眼眶又红了，用手背擦了一下。林雪站在她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仰着头看着天空。冬天的夜空很干净，星星一颗一颗地亮着，比北京多得多。“晚宁真不容易。从青山村走出去又走回来，兜兜转转，还是这里最适合她。”
周晚晴吸了一下鼻子。“林姐，你说姐这一辈子值得吗？”
“值不值得，不是我们说了算。你看她脸上的笑，比以前在北京的时候多多了。”林雪把目光从天空收回来，落在厨房窗口透出的灯光上。
姜晚宁从厨房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吃饭了”。秦念恩把手里的仙女棒插在雪堆上，跑进了厨房。周晚晴和林雪走进堂屋，八仙桌上摆满了菜——卤肉、清蒸鱼、红烧鸡块、炒青菜，中间一大盆饺子。
秦墨白给每个人倒了酒，姜晚宁面前倒的是白开水。他端起酒杯站起来念了一句“过年好”，杯子和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窗外的鞭炮声密集了起来。不是青山村的，是远处村子的，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远处敲着急促的鼓点。秦念恩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到门口，仰着头看着天空。东边的天际被烟火染成了橘红色，一朵一朵的烟花在夜空中绽开，像巨大的菊花，一开就谢了，谢了又开。
姜晚宁站在门口看着儿子仰头看烟火的侧脸，又看了看堂屋里正在喝酒聊天的家人，把目光投向了更远的后山。后山上黑黢黢的看不见碑，但她知道碑在那里。两块石碑并排立着，一块刻着“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一块刻着“愿天下无冤”。火光把天边烧成橘红，她对着那片橘红默念了几个字，声音很轻，连风都没听见。
屋里的电视响了，春晚的开场歌舞。秦念恩跑回来看电视，爬上椅子盘着腿坐在上面。周晚晴给他夹了一个饺子放在碗里凉着，林雪给他剥了一个橘子放在碟子里。秦念恩吃了一口饺子龇牙咧嘴的，烫，嚼了两下咽了，又夹起一个。
姜晚宁站在门口和堂屋之间，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在门外，回头看了一眼。秦墨白在给她倒水，周晚晴在给秦念恩剥橘子，林雪在跟秦念恩说什么，秦念恩咧嘴笑着。堂屋里的灯光暖黄色的，照在每个人脸上，把他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她转过头把另一只脚也迈进了门槛，走进了那片暖黄色的光里。身后的院门开着，石榴树上的红灯笼还在风里晃着，福字贴得端端正正，对联上的墨色在夜色里散着微微的光。风小了，烟花还在升空，一朵接一朵，把天边烧成橘红。那橘红漫过来，染了窗纸，染了春联。窗纸上的剪纸大胖小子抱着大红鲤鱼笑得没牙。春联上的字在夜色里看不真切了，但那两句话刻在风里，风一过，就念出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