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的早上,青山村又下了一场雪。不大,细盐粒似的,落在老宅院子里的青石板上,还没站稳就化了,只留下一小块一小块深色的湿痕。秦念恩趴在窗台上往外看,鼻尖贴着玻璃,呼出的热气在窗面上凝出一小片白雾,他用袖子擦了,又凝上了。他在等雪下大,好堆雪人。但这雪太小了,连地皮都没盖住就停了。
堂屋里生了炉子,铁皮炉子烧得通红,上面的铁壶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周晚晴把醒好的面团从盆里捞出来放在案板上,揉了几下,搓成粗长条,用刀切成一个个小剂子。她撒了把干面粉,用手掌把小剂子按扁,拿起擀面杖开始擀皮,动作很快,擀面杖在她手里转得像风车。林雪坐在对面,拿起一张擀好的饺子皮,舀了馅放上去。她包饺子的手法跟周晚晴不一样,周晚晴包的褶子多,她包的褶子少,但每一个都鼓鼓囊囊的,馅料十足。
姜晚宁站在灶台旁边,锅里烧着水,水还没开,锅盖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她用勺子搅了搅锅底,防止粘锅。围裙上沾满了面粉,脸上也有,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
秦念恩趴在桌子旁边,手里捏着一团面,捏来捏去捏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他用筷子尖戳了两个眼睛,又用红辣椒丝做了一张嘴,小人咧着嘴笑,笑得有点狰狞。
“妈妈你看,这是我捏的姥爷。”姜晚宁走过来低头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小人,红辣椒丝的嘴巴咧到了耳朵根。她忍住笑,说“捏得不错”。秦念恩不满意,又捏了一个,这次小人的头发用黑芝麻粘上去的,一粒一粒的,很密。
周晚晴擀着皮,突然笑了起来,笑得擀面杖都停了。“姐,你还记得我当年第一次见你是什么情景吗?”
“记得。青山村柴房门口,你跟着林队来的。”
“那时候你被绑在柴房里,我还以为你是个受气包。”周晚晴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姜晚宁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后来呢?”
“后来才发现你是只老虎。吃人不吐骨头的那种。”
林雪把手里包好的饺子放在盖帘上,用手指蘸了水把边角捏紧。“晚宁,你那时候的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害怕,是不甘心。那种眼神,我在很多人脸上见过,但你那个不一样。别人的不甘心是恨,你的是不服。”
姜晚宁没说话。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大泡。她把饺子下进去,用勺子沿着锅底推了一下防止粘锅。锅盖盖上,热气从锅盖边缘窜出来,白茫茫的。
秦念恩把第二个人偶捏好了,举起来给林雪看。“林姨,这是你。因为你长得最高。”林雪接过去看了看,那个小人比第一个高出一截,脖子被拉得很长,像一只鹅。她笑了,嘴角的弧度很大。“林姨哪有这么高。”秦念恩说“有,你比周姨高”。周晚晴在旁边佯装生气。“念恩,你周姨也不矮好不好。”
院门响了。赵德茂端着一坛酒走了进来,坛子用红布封口,上面还贴着一张菱形红纸,写着一个“福”字。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头上戴着一顶毛线帽,帽顶的毛线球在风里歪来歪去。
“晚宁,这是用你家后院的老方子酿的米酒,去年秋天封的,刚开坛。你们尝尝。”姜晚宁接过酒坛,坛子很沉,酒水在里面晃荡着。她闻了一下,酒香混着糯米发酵后的甜味,不冲。“赵叔,进来一起吃,饺子马上好。”
赵德茂摆了摆手,说“家里也煮着呢,老婆子催”。他没有走,站在灶台边看秦念恩捏面人,看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进秦念恩手里。“念恩,赵爷爷给你的压岁钱。”秦念恩看着那个红包,又看了看他妈。姜晚宁点了点头,秦念恩接过红包鞠了一躬。“谢谢赵爷爷。”
赵德茂摸了摸他的头,手在老棉袄的口袋里掏了半天,又掏出一小串鞭炮递给秦念恩。“这个也给你,晚上放。”秦念恩的眼睛亮了,比压岁钱还亮。“赵爷爷你太好了。”赵德茂咧嘴笑了,缺了牙的牙床露出来,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喊了一句“饺子好了喊我”。
堂屋里的电话响了。座机,老式的,放在八仙桌旁边的条案上。姜晚宁擦了手走过去,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南江县的号码。她接起来,侯正堂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洪亮得不像一个七十五岁的老人。
“晚宁,过年好!我身体好着呢,你放心。雨桐怀孕了,长安说要带她回来看我,我说别折腾,大着肚子跑什么,等生了我去北京看曾外孙。”
姜晚宁握着电话,嘴角的弧度很大。“爸,您身体真没事?”
“真没事。能吃能睡,一顿能吃两碗饭。你别惦记,过了年我去青山村看你。”
“爸,等过了年我去看您。您别跑了,山路不好走。”
侯正堂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我年轻的时候走山路比你利索。行了,不说了,你们吃饺子。带念恩问好。”
挂了电话,姜晚宁把话筒放回去。周晚晴看着她。“侯叔身体怎么样?”“挺好的。说雨桐怀孕了。”周晚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长安要当爸爸了。姐,你要当姑奶奶了。”姜晚宁嘴角动了一下。“辈分这东西,在青山村真是乱。”
林雪把最后一盖帘饺子端到灶台边,锅里的水又开了。姜晚宁揭开锅盖,白茫茫的蒸汽涌上来把她的脸糊住了。她用漏勺把饺子捞出来,一个个白白胖胖的,在盘子里冒着热气。
秦念恩跑过来帮忙端饺子,两只手捧着一个盘子,走得很慢,像在走钢丝。他把盘子放在八仙桌上,用手捏了一个塞进嘴里,烫得嘶了一声,嚼了两下咽了,说“好吃,妈妈煮的饺子最好吃”。
姜晚宁把醋碟和蒜泥摆好,八仙桌上摆满了菜。周晚晴倒了几杯赵德茂送来的米酒,酒色微黄,入口甘甜。林雪不爱喝酒也倒了一杯,尝了一口说“好喝”。
秦墨白从院子里走进来,手里拎着一挂鞭炮,是赵德茂刚才送来的那串。他把它挂在院门外的槐树枝上,等吃完饭再放。
三姐妹坐在八仙桌旁,姜晚宁坐中间,周晚晴和林雪坐两边。秦念恩坐在他妈对面,手里还抓着那个没吃完的饺子。秦墨白坐在他旁边给他夹菜。
姜晚宁端起酒杯。“过年好。”
三只杯子碰在一起,米酒在杯子里晃了一下,溅出来几滴,落在桌上,洇开了。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这次比早上大,鹅毛似的,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上,落在红灯笼上,落在门口的对联上。秦念恩趴到窗户上看,鼻尖又贴在了玻璃上。这次雪大,能堆雪人了。他的脸在玻璃上映出一个模糊的轮廓,鼻子压得扁扁的,嘴巴咧着笑。
姜晚宁看着他的侧脸,想起了自己小时候。除夕的晚上,她妈在灶台边包饺子,她趴在窗户上看雪。灶膛里的火映着她妈的脸,红扑扑的,好看。她妈喊她“晚宁,来帮忙”,她跑过去踮着脚尖看案板上的饺子。
她端起面前的白开水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院子里的红灯笼在雪里亮着,光晕被雪模糊了,像一个个毛茸茸的橘色大球。对联上的墨迹被雪水洇湿了,“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几个字在雪光里微微发亮。门神的脸被雪盖住了一半,只露出一双瞪大的眼睛,在夜里看着。
赵德茂又来了,这次端着一个小砂锅,里面炖了鸡汤。他掀开锅盖热气升起来,鸡汤的香味飘满了堂屋。“家里老婆子非要我送来,说你们年轻人不会炖汤。”姜晚宁接过砂锅放在桌上,烫得捏了一下耳垂。“赵叔,坐下一起吃。”
赵德茂这次没有推辞,在秦墨白旁边坐下来了。秦墨白给他倒了杯米酒,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眯着眼睛说“好酒,好酒”。
八仙桌上坐得满满当当。三代人,从七十五岁的赵德茂到八岁的秦念恩,挤在一起,胳膊碰着胳膊,筷子碰着筷子。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院子里的青石板被雪盖住了,石榴树的枝丫上积了厚厚一层,像开了一树白花。秦念恩趴在窗户上,哈气把玻璃糊住了,他用袖子擦开一小块,往外看。“妈妈,雪停了我就去堆雪人。”“好。”
姜晚宁把饺子盘推到他面前。“先把饭吃完。不吃饭,没力气堆雪人。”
秦念恩把盘子里的饺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嚼了两下咽了,又夹了一个。
赵德茂看着他吃饺子的样子笑了,缺了牙的牙床露出来。他端起酒杯,看了看满桌子的人——姜晚宁、秦墨白、秦念恩、周晚晴、林雪。他把酒杯举起来。
“来,过年好。”
酒杯碰在一起。那个声音不大,但很清脆,在堂屋里回荡了好几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