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木真醒过来的时候,嘴里全是血腥味。
不是梦。父亲真死了。
三天前,也速该把兀难部的牛肉带回营地时还笑着说,塔塔儿人在酒里下了毒,但他喝了,因为草原上的规矩——仇人敬的酒,不喝就是孬种。铁木真记得父亲说这话时,脸已经绿了。
现在也速该躺在祭台上,牛皮裹着尸体,露出半张灰败的脸。萨满们围成一圈跳了整夜的舞,鼓声闷得像踩在心口上。铁木真跪在祭台旁边,膝盖已经没知觉了。
他饿。
三天没吃东西了。部落里乱成一锅粥,没人记得给首领的儿子送块肉。母亲诃额伦忙着和泰赤乌部的人争吵,那些人在也速该断气后就来了,说是要“协助处理后事”。铁木真听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话,但他看得懂塔里忽台的眼神——那眼神跟父亲猎狼时一模一样,冷,带着刀子。
祭台上的火把烧得噼啪响。铁木真盯着父亲的脸,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要不要把盖脸的牛皮掀开看看?也许父亲只是睡着了?他知道这想法蠢,但他饿得实在受不了,胃里像有只旱獭在刨洞,一阵一阵地抽。
眼前一黑,他栽倒在祭台旁。
“小崽子装死?”
铁木真听见声音,想抬头,后脑勺就挨了一鞭子。火辣辣的疼从脖子窜到脊梁骨,他整个人趴在地上,脸贴着冻硬的泥土。
塔里忽台站在面前,皮靴踩住他的手指。“也速该的儿子就这德性?跪三天就晕了?还他妈乞颜部的狼崽子,我看是条野狗。”
周围有人笑。铁木真认出了那些脸——都是泰赤乌部的人,他父亲生前的“好兄弟”。现在父亲死了,这些好兄弟连装都懒得装了。
“把他拖起来。”塔里忽台说。
有人揪住铁木真的头发把他拎起来。他看见塔里忽台的脸,四十来岁,鹰钩鼻,眼睛细长,嘴唇薄得跟刀片似的。这人笑起来比哭还难看。
“也速该抢了我不少东西。”塔里忽台慢悠悠地说,皮鞭在手里掂着,“牧场,奴隶,还有你娘。现在他死了,这些东西该还回来了。”
铁木真没说话。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父亲教过他——狼在掉进陷阱的时候,第一件事是闭嘴,不是嚎叫。
“不过你娘倒是硬气。”塔里忽台突然笑了,“她说你是乞颜部的新首领?就你这熊样?”
鞭子抽下来。这次打在肩膀上,铁木真咬住牙,没出声。第二鞭,第三鞭,他数着。打到第七下的时候,他终于撑不住,膝盖弯了。
“带他出去。”塔里忽台收起鞭子,“扔到营地外面去。也速该的种不配待在乞颜部。”
铁木真被拖着往外走。经过母亲帐篷时,他看见诃额伦冲出来,手里攥着把刀。几个女人拦住她,她像头母狼一样又撕又咬,铁木真听见她在喊他的名字。
“跑!”诃额伦的声音尖得刺耳,“铁木真,跑!”
他挣开拖他的人,朝营地外跑。身后的叫骂声、马蹄声混在一起,他顾不上回头看,只知道往前跑。风灌进嘴里,冷得像刀子割喉咙。
跑了不知多久,他栽进一片灌木丛里。
回头看,营地的火光已经远了。没人追上来。也许塔里忽台觉得他这条野狗不值得追。
铁木真趴在地上喘了半晌,慢慢爬起来。后背火辣辣地疼,肩膀上的鞭痕渗出血,和衣服粘在一起。他摸了摸腰间的刀——还在,父亲留给他的,刀刃只有巴掌长,但足够剥皮切肉。
得找吃的。
草原上的雪还没化尽,地上到处是枯黄的草茬子。铁木真弓着腰在灌木丛里找,忽然看见前面土坡上有动静——一只旱獭正蹲在洞口,肥得跟皮球似的。
铁木真心跳加速。旱獭肉腥,但能顶饿。他抽出刀,放轻脚步,一步一步挪过去。旱獭好像察觉到什么,竖起耳朵,铁木真赶紧扑上去——
脚下一空。
他整个人摔进旱獭洞里,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眼前发黑。旱獭早跑没影了,就剩他半边身子卡在洞口,活像个被塞进去的树桩。
“我去你妈的。”铁木真骂了一句,使劲往外爬。等爬出来,裤子刮破了个大洞,膝盖肿得跟牛眼似的。他坐在地上,盯着旱獭洞发呆。
连旱獭都欺负孤儿。
他苦笑了一下,刚要站起来,忽然看见洞口旁边的泥土上有几个爪印。很大,比狗爪大得多,深深嵌进土里,爪尖的位置还有几个小坑。
狼爪印。
铁木真蹲下来看。爪印是新的,边缘的土还没干,应该是今早留下的。狼一般不会在旱獭洞旁边留痕迹,除非——它在追旱獭?
或者,在追别的什么。
他顺着爪印往前看,发现这些印子一路延伸到那边的山岩。天快黑了,风越来越大,卷着雪粒子往脸上打。铁木真知道,这种天气在野外待一晚上,非冻死不可。
妈的,反正也是死。
他咬着牙站起来,一瘸一拐地顺着爪印走。走了大概一里地,山岩下面果然有条裂缝,窄得只能侧身挤进去。铁木真往里钻,裂缝里头倒宽敞些,勉强能坐直身子。
一股臭味。
他摸黑往里探,手碰到一团毛茸茸的东西。铁木真缩回手,心跳得咚咚响。等眼睛适应了黑暗,他才看清——那是一条狼。
死了的狼。
狼侧躺着,身体已经冻硬了,皮毛上结着霜花。看大小是条成年公狼,灰白色的毛,嘴微张着,露出半截獠牙。肚子瘪进去,应该是饿死的,或者冻死的。
铁木真盯着狼看了半天,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跟着狼爪印找到这儿,结果找到条死狼。这他妈算什么意思?狼也想告诉他,咱俩都是饿死的命?
风从岩缝灌进来,冷得他直哆嗦。铁木真知道,再不找东西保暖,他今晚就得跟这条狼作伴了。
他抽出刀,开始剥狼皮。
活这么大,他剥过旱獭,剥过兔子,还没剥过狼。狼皮比旱獭皮难剥多了,骨头硬,筋也韧,他割了半天才把肚子那条线切开。血腥味冲进鼻子里,他手抖得厉害,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冷。
等把狼皮整张扒下来,铁木真已经快没力气了。他把狼皮裹在身上,狼毛扎得皮肤痒,但确实暖和了不少。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渴得不行。
雪水太远,懒得出去弄。
他看着面前的狼尸,犹豫了三秒钟。
父亲说过,草原上的人不喝狼血,那是狼的规矩,不是人的。但父亲也说过,活不下去的时候,什么都得吃。
铁木真凑上去,咬开狼脖子上的血管。
血已经凉了,腥得发苦,像是含着块生锈的铁。他喝了两口就想吐,硬逼着自己咽下去。血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狼皮上,滴在地上。
就在这时候,他眼前忽然浮现出一行字。
半透明的,像是有人在空气里写的,笔画弯弯曲曲,但每个字都看得清清楚楚——
“天命之狼系统激活。”
铁木真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那行字还在。他又眨了眨眼,字变了。
“检测到宿主初次饮血。任务‘初次饮血’完成。”
“解锁被动技能:危险预警。”
“说明:当宿主处于危险中时,心跳将提前加速,感知危机来源。”
铁木真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想,这他妈是饿出幻觉了吧?还是狼血有毒,让他脑子坏了?
他伸手去摸那行字,手指穿过去,什么也没碰到。
“幻觉。”铁木真自言自语,“绝对是幻觉。”
他把狼血往岩壁上抹了几道,红色的印子在石头上很醒目。那行字还在,他索性不去管了,裹紧狼皮靠在山壁上。后背的鞭伤火辣辣地疼,膝盖也肿得老高,他累得眼皮都抬不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忽然听见马蹄声。
铁木真猛地睁开眼。心跳突然加速,咚、咚、咚,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与此同时,那行字又出现了——
“危险预警触发。东侧,三人,持刀。”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岩缝外就传来了人声。
“脚印到这儿没了。”
“肯定藏在这附近,找!”
火把的光从岩缝外照进来。铁木真看见三匹马,三个人,都穿着泰赤乌部的皮袍。为首的那个脸上有道疤,他认识——塔里忽台的亲信,叫脱迭的,白天拖他出营地的就是这人。
“岩缝里有动静。”脱迭翻身下马,抽出刀,“出来!不然老子放火烧了!”
铁木真心跳得更快了。但他发现,每次脱迭要动的时候,心跳会突然再快一拍——好像提前在告诉他,对方要从哪个方向砍过来。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幻觉,但眼下没时间想了。
手边能用的东西不多。刀,狼皮,还有那条死狼。铁木真忽然看见狼尸旁边有根骨头,被火烤过,黑乎乎的,还带着点火星——大概是风把外面的火吹进来的。
他抓起那根骨头,骨头烫手,他咬着牙握住。
脱迭钻进岩缝,刀光一闪,直劈他脑袋。铁木真心跳猛地加速,他下意识往旁边一躲,刀砍在石壁上,迸出火星子。
去他妈的,真能提前知道?
铁木真来不及多想,手里的骨头抡起来就砸。脱迭没想到他敢还手,愣了一下,骨头正中鼻梁。
咔嚓一声。
脱迭惨叫,捂着鼻子往后倒,血从指缝往外喷。另外两个人吓傻了,赶紧拖着他往外跑。铁木真听见脱迭在外面骂:“鼻子断了!小杂种,你等着!”
马蹄声渐渐远了。
铁木真握着骨头站在岩缝里,浑身发抖。他不知道那两个人是真被吓跑了,还是去叫人。但他知道,自己得跑。
他从岩缝里钻出来,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北跑。雪越下越大,风灌进嘴里,呛得他喘不上气。跑了不知多远,腿一软,整个人栽进雪地里。
眼前开始发黑。
铁木真挣扎着想爬起来,手撑了一下,陷进雪里,又摔下去。他趴在雪地上,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慢。
就在这时候,他看见一头白狼。
白狼站在雪地里,浑身没有一根杂毛,眼睛是金色的,像两盏灯。它盯着铁木真看了很久,忽然开口说话,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狼的血,不饮同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