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木真睁开眼的时候,天还没亮。
鼻子先醒了。一股子潮湿的土腥味钻进鼻孔,接着是枯草的焦味,再远点是马粪的骚臭,还有——浆果。酸酸甜甜的,混着露水的味道,从东边飘过来,大概两三百步远。
他翻身爬起来,札木合还在打呼噜。随从们睡得像死猪,一个把腿搭在另一个肚子上,口水流了一地。
铁木真轻手轻脚地钻出帐篷。
“狼的嗅觉”还在,鼻子好使得他自己都不习惯。走路的时候能闻到泥土底下蚯蚓的味道,蹲下来能分辨出去年落在地上的松针和今年的区别。他顺着浆果味往东走,穿过一片灌木丛,果然看见了——一大片稠李子树,果子黑紫黑紫的,挂满枝头,有些熟透了的掉在地上,烂成一滩。
铁木真咽了口唾沫,伸手就摘。
他摘了一把往嘴里塞,酸得他眯起眼,但甜味跟着就上来了。他又摘了两把揣进怀里,正摘得起劲,忽然闻到一股陌生的气味——汗臭味,混着羊膻味,还有一股子说不出的酸腐,像是什么东西馊了。
有人跟着他。
铁木真慢慢转过身,就看见别克帖儿从树后面走出来。
他这便宜哥哥他太熟悉了。也速该的种,但不是诃额伦生的,是父亲前头那个老婆留下的。别克帖儿比他大三岁,长得壮实,胳膊比他大腿粗,从小就爱欺负他。铁木真记得五岁那年,别克帖儿把他按在泥坑里,往他嘴里塞马粪,说“你娘是抢来的,你也是抢来的”。
“哟。”别克帖儿抱着胳膊,皮笑肉不笑,“这不是咱们乞颜部的大首领吗?怎么在这儿偷果子呢?”
铁木真没理他,继续摘。
别克帖儿走过来,一脚踹在稠李子树干上,果子哗啦啦掉了一地。“我问你话呢。”
“关你屁事。”铁木真说。
“哎呦,还嘴硬。”别克帖儿蹲下来,捡起一颗浆果在手里捏,捏得汁水从指缝往外淌。“塔里忽台大人说了,你偷了部落的财产,让我把你带回去。”
铁木真抬起头看他。“我偷什么了?”
“你怀里那些。”别克帖儿指了指他的胸口,“浆果是部落的,你一个被驱逐的人,没资格拿。”
“放你妈的屁。”铁木真骂了一句,“浆果长在野地里,谁摘是谁的。”
别克帖儿脸色沉下来,站起来,比铁木真高出一个头。“也速该活着的时候你这么嘴硬也就算了,现在也速该死了,你还嘴硬?”他顿了顿,故意把声音拉长,“也速该那老东西,活着的时候抢女人,死了连个屁都没留下,窝囊废一个。”
铁木真攥紧了拳头。
父亲是怎么死的,他心里清楚。但别克帖儿这么说,他忍不了。
“你再说一遍。”
“我说也速该是窝囊废。”别克帖儿一字一顿,“怎么着?你还想打我?”
铁木真冲上去就是一拳。
拳头砸在别克帖儿下巴上,但别克帖儿皮糙肉厚,挨了一下连晃都没晃。他反手一巴掌扇在铁木真脸上,铁木真半边脸都麻了,嘴里尝到血腥味。
别克帖儿揪住他的领子,把他摔在地上,膝盖顶住他的胸口。“小崽子,你他妈还真敢动手?”他伸手去掏铁木真怀里的浆果,掏出来扔在地上,一脚踩烂。
铁木真被压得喘不上气,手在地上乱抓,摸到了一把泥土。
他想也没想,抓起泥土就往别克帖儿脸上扬。
别克帖儿“啊”了一声,松开手去揉眼睛。铁木真趁机从他胳膊底下钻出去,连滚带爬地往前跑。跑了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别克帖儿还蹲在地上骂娘,眼睛红得像兔子。
铁木真摸了摸胸口,骨雕狼符还在吗?
不在。
他浑身上下摸了一遍,没有。肯定是刚才扭打的时候掉在地上了。铁木真咬咬牙,猫着腰往回走。骨雕狼符是札木合给的,父亲做的东西,不能丢。
他绕了个圈,从另一侧靠近刚才扭打的地方。别克帖儿已经不在了,地上只剩下一片被踩烂的浆果和几道脚印。
铁木真趴在地上找,扒开枯草,扒开泥土——
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手指干枯得像树根,指尖捏着那个骨雕狼符。
铁木真猛地抬头,看见一张老得不像话的脸。
是个女人,六十多岁,或者七十多,草原上的人都显老,他分不清。她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皮袍,头发灰白,编成一根辫子垂在胸前,脸上全是褶子,但眼睛亮得吓人,像两把刀子。
“你捡了我的东西。”铁木真说。
老女人没给他,反而把狼符翻来覆去地看,一边看一边点头,嘴里念念有词。
“还给我。”铁木真站起来。
老女人抬起头,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半天,忽然说:“这符上,有狼瞳的注视。”
铁木真愣了一下。“什么?”
“狼在看你。”老女人把狼符翻过来,指着背面那道刻痕,“这不是刀痕,是狼爪子划的。你从哪儿得来的?”
“别人送的。”
“谁?”
“札答阑部的札木合。”
老女人“哦”了一声,把狼符递还给他。“我叫豁阿黑臣,是个萨满。走了三十年的草原,没见过这种符。”她顿了顿,“你身上有狼的味道。”
铁木真下意识闻了闻自己的袖子,什么也没闻到。
“不是那种狼。”豁阿黑臣笑了,露出缺了两颗的门牙,“是命里的狼。你喝了狼血,对不对?”
铁木真心一紧。“你怎么知道?”
“老太婆别的不行,闻这个一闻一个准。”豁阿黑臣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把干枯的草,搓了搓,用火镰打着。草烧起来,冒出一股浓烟,呛得铁木真直咳嗽。
“手伸出来。”豁阿黑臣说。
铁木真犹豫了一下,伸出了右手。
豁阿黑臣抓住他的手腕,把燃烧的草在他手掌上方画圈。烟很烫,铁木真咬着牙没缩回去。烟在手掌上方盘旋,忽然被风吹了一下,散开又聚拢,居然隐约聚成了一个形状——尖嘴,竖耳,像是个狼头。
铁木真盯着那团烟,后背发凉。
豁阿黑臣也看见了。她松开铁木真的手,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天命伴随噬主之险。”
“什么意思?”
铁木真攥紧狼符。“怎么避免?”
豁阿黑臣摇头,笑了,笑得有点苦。“狼的命运,只能自己咬断锁链。别人帮不了你,求神拜佛也帮不了你。”
铁木真正要再问,鼻子忽然闻到了三股气味——两股是成年男人的汗臭,混着马鞍的皮革味;另一股是别克帖儿的羊膻味,越来越近。
“这边!我刚才看见他往这边跑了!”
豁阿黑臣也听见了,她往东边看了一眼,忽然说:“那边有一群野马,刚受惊,还没跑远。”
铁木真不明白她为什么说这个。
“你现在跑,跑不过他们。”豁阿黑臣说,“但你要是冲进马群里,马一跑起来,蹄子能把人踩成肉泥。他们不敢追。”
铁木真明白了。
他深吸一口气,朝东边跑过去。跑了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别克帖儿带着两个泰赤乌部的散兵,已经翻过土坡了。
“偷东西的小贼!”别克帖儿指着他的背影喊,“抓住他!塔里忽台大人重重有赏!”
铁木真转过头,拼命往前跑。鼻子闻到了野马的气味——汗味、土味、还有一股子躁动的腥臊味。他看见那群野马了,二三十匹,棕黄色的毛,正在一片洼地里打转,马蹄刨着地,喷着响鼻,显然刚才被什么东西吓着了。
别克帖儿在后面喊:“别跑!再跑我放箭了!”
铁木真没停。
他冲进了马群。
野马炸了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