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木真跟着豁阿黑臣走了整整两天。
鼻子好使得过头了,有时候他自己都烦。走在前头能闻到豁阿黑臣身上那股子草药味,苦得像嚼了黄连;走在后头能闻到自己身上伤口化脓的臭味,腥得他想吐。最要命的是风一吹,什么味道都往鼻子里钻——三百步外有只兔子在刨洞,半里地外有棵松树在流胶,就连雪底下埋了多久的枯叶子都能分出年份来。
“你鼻子怎么了?”豁阿黑臣问他。
“不知道。”铁木真没说实话。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第三天早上,铁木真正走着,鼻子忽然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骚臭味。不是狼,不是马,比那两种都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附近撒了泡尿,尿骚味混着皮毛的腥味,闻得他直犯恶心。
心跳没加速。危险预警没响,说明不是马上要命的危险。
但他还是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豁阿黑臣问。
“前面有东西。”铁木真皱着鼻子闻了闻,“个头不小,气味很重,像是什么熊瞎子之类的。”
豁阿黑臣往前看了两眼,忽然拉住他的胳膊,往南边绕。“走这边。那地方有个熊洞,老母熊带着崽子,惹不起。”
铁木真跟着她绕了个大圈,多走了小半个时辰。等绕过去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边的雪地上确实有一串大脚印,掌印比他的脸还大,指甲的坑深得能塞进手指头。
妈的,幸好闻到了。
又走了半天,豁阿黑臣忽然停下来,指着前面一处河湾。“到了。”
铁木真往前看,是一片空荡荡的河滩。斡难河在这里拐了个弯,水流缓下来,河面上漂着碎冰。岸边有一片被踩平的雪地,中间有几堆灰烬,还有几块啃得精光的羊骨头。
营地已经空了。
铁木真跑过去,蹲下来摸那些灰烬。凉的,一点温度都没有。羊骨头上的肉被啃得很干净,骨头被砸开过,有人在里头吸过骨髓。看痕迹,至少是一天前的事了。
他心里一沉。
“走了。”豁阿黑臣站在高处往四周看,“看脚印,往东边去了,大概有十几个人,带了牲口。”
铁木真没理她,继续在营地里翻。他扒开一堆枯草,翻开几块石头,手指在泥地里刨了几下——
摸到了。
半块彩色石子。
石头只有拇指大,一半是红的,一半是黑的,表面磨得很光滑。铁木真攥着石子,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这是他跟阿妈的约定。
小时候,诃额伦教过他——如果走散了,就在分开的地方留下记号。彩色石子是只有他们母子才知道的东西。铁木真五岁那年走丢过一次,诃额伦找了三天才找到他,从那以后就定了这个规矩。
阿妈还活着。
阿妈在等他。
铁木真站起来,把石子揣进怀里,往东边看。雪地上有脚印,有马蹄印,还有羊群踩出来的泥坑,一路延伸到远处的山坳里。
“走。”他说。
豁阿黑臣没说话,跟在他后面。
顺着痕迹追了小半日,铁木真的鼻子又开始工作了。他闻到了人味——不是一两个人,是一群人。有汗臭味,有羊膻味,有奶腥味,还有一股子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气味。
阿妈的味道。
诃额伦身上总有一股子特殊的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草籽混着马奶,还有点苦蒿的涩味。铁木真从小闻到大,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在跑了。
翻过一道土坡,前面是一条浅滩。斡难河的支流在这里分岔,水不深,刚到马肚子。一小队人马正在涉水过河,走在最前头的是几匹驮货的老马,后面跟着七八个人,还有一群羊挤在岸边不肯下水。
铁木真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背影。
黑色的皮袍,棕色的马,头发编成一根粗辫子垂在腰上。那女人骑马的姿势跟别人不一样,腰杆挺得笔直,像是把刀插在马背上。
“阿妈!”
铁木真扯着嗓子喊。声音在空旷的草原上飘出去很远,连对岸的山壁都传回来回音。
那背影僵了一下。
诃额伦猛地转过头,隔着两百多步的距离,铁木真看见她的脸。比三天前瘦了,眼眶凹进去,颧骨凸出来,但那双眼睛还是跟刀子一样亮。
她看见了铁木真。
诃额伦没有喊,没有哭,甚至没有犹豫。她直接调转马头,靴子跟猛踢马肚子,那匹马嘶鸣一声,从浅滩里冲出来,水花溅起一人高。
铁木真朝她跑过去。
马冲到跟前,诃额伦弯下腰,一只手揪住铁木真的领子,直接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铁木真整个人腾空,被她一把拽上马背,脸撞在她后背上,撞得鼻子发酸。
“抱紧了。”诃额伦的声音很稳,稳得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
铁木真搂住她的腰,脸埋在她背上。皮袍上有马奶的味道,有风沙的味道,还有阿妈身上那股子苦蒿味。他吸了一口,眼泪就下来了。
他没出声,把脸往皮袍里拱了拱。
诃额伦没回头,一只手抓着缰绳,另一只手伸过来,摸了摸他的脑袋。手指从他的头发里穿过去,摸到了后脑勺上的伤疤,又摸到了脖子上的鞭痕,最后停在他肩膀上那道最深的口子上。
她的手抖了一下。
只有一下。
队伍停下来,几个女人围过来看。铁木真从马背上滑下来,腿软得站不稳,一屁股坐在地上。
“哥!哥你去哪了!阿妈说你死了!”
别勒古台七岁,比他小两岁,但个头矮了一大截,瘦得像根柴火棍。这孩子从小体弱,父亲在的时候还好,父亲一死,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嘴唇干裂得全是口子。
铁木真把怀里仅剩的半块干肉塞给他。别勒古台接过去就往嘴里塞,嚼了两下又吐出来看,舍不得吃,又包起来揣进怀里。
诃额伦从马背上卸下一个皮囊,递给铁木真。“喝水。”
铁木真接过来灌了两口,水是凉的,但喝下去胃里舒服多了。
“泰赤乌部的人有没有追你?”诃额伦问。
“追了。”铁木真抹了把嘴,“没追上。”
“身上的伤谁打的?”
“塔里忽台。”
诃额伦的脸抽搐了一下。她蹲下来,掀开铁木真的皮袍看了看他肩膀上的伤,又看了看他膝盖上的血痂。她看得很仔细,每道伤都翻来覆去地看,但一句话都没说。
看完了,她把皮袍给他拢上,站起来。
“走。”她说,“天黑了之前要过那片林子。”
铁木真爬上她的马背,别勒古台也被抱上来,三个人挤在一匹马上。队伍重新动起来,羊群被赶着过河,女人和孩子们跟在后面,男人们骑着马在四周巡逻。
豁阿黑臣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了,走在队伍最后面,手里攥着一把骨片,一边走一边往地上扔。
铁木真回头看了她一眼。
老太太蹲下来,把骨片捡起来,又扔,又捡,反复了好几次。她的表情越来越凝重,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铁木真正要转回头,豁阿黑臣忽然抬起头,盯着他。
“秃鹫在等死人。”她说。
风把她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但铁木真每个字都听清了。
“你父亲的血仇,还没完。”
诃额伦勒住了马。她没回头,但铁木真感觉到她的后背绷紧了,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别勒古台缩在铁木真怀里,小声问:“哥,秃鹫要吃谁?”
铁木真没回答。
他闻到了风里有血腥味。很淡,很远,但确实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