秃鹫跟了队伍整整三天。
第一天,只有两只。铁木真以为是凑巧,草原上死牲口多,秃鹫到处飞,不稀奇。第二天变成了四只,在天上转着圈,不远不近地吊在队伍后头,像几片不会掉下来的破树叶。第三天早上,铁木真数了数,七只。
“阿妈,那些鸟不对劲。”铁木真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
诃额伦没抬头,她知道。“秃鹫不跟活人。除非有人要死了。”
别勒古台缩在铁木真怀里,脸冻得发青。“哥,我饿。”
铁木真摸了摸怀里,啥也没有。最后半块干肉昨天就给别勒古台了。队伍里的粮食早就不够了,也速该死的时候,泰赤乌部的人抢走了大半的牲口和存粮,诃额伦只来得及带出几袋子肉干和一小群羊。现在羊也杀了两只,剩下的瘦得皮包骨,挤不出几口奶。
队伍里年纪最大的老头叫蒙力克,六十多岁,牙齿掉了一半,走路拄着根拐棍。他找到诃额伦,说:“夫人,秃鹫跟着咱们,不吉利。改条路走吧。”
诃额伦勒住马。“改哪条?”
蒙力克指了指北边。“从泰赤乌部的猎场边上绕过去,多走三天,但能避开那些鸟。”
诃额伦没说话。铁木真知道她在想什么——泰赤乌部的猎场。塔里忽台的地盘。绕过去?万一碰上泰赤乌部的巡逻队,那就不是秃鹫吃死人的问题了,是塔里忽台亲手把他们全宰了。
“另一条路呢?”诃额伦问。
蒙力克摇头。“另一条路要过沼泽,现在天还冷,沼泽冻得不结实,人和牲口掉进去就出不来。”
诃额伦沉默了很久。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脸上。铁木真看着她,忽然觉得阿妈老了。不是长相老了,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继续走。”诃额伦说,“走原路。”
蒙力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队伍继续往前走。铁木真回头看了一眼豁阿黑臣,老太太走在最后面,手里攥着骨片,一边走一边往地上扔,捡起来,又扔。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念叨什么,但离得远,铁木真听不清。
他忽然想起豁阿黑臣说过的话——秃鹫在等死人。
妈的,等谁?
铁木真从马背上滑下来。“阿妈,我去前面看看。”
诃额伦看了他一眼。“别走远。”
“知道。”
铁木真往前跑了几步,鼻子使劲吸了口气。狼的嗅觉还在,虽然不如前几天那么灵敏了,但比普通人还是强出一大截。风从北边吹过来,他闻到了草的味道,土的味道,雪的味道,还有——
血腥味。
很淡,混在风里,要不是他特意去闻根本注意不到。血腥味不像是死了好几天的牲口那种腐臭,而是新鲜的,带着铁锈味,像是刚杀了不久的什么东西。
还有别的味道。汗味,人的汗味,不止一个人。那股汗味很冲,带着股酸臭,跟乞颜部的人不太一样。乞颜部的人吃羊肉多,汗里带着羊膻味;这股汗味里有股子鱼腥味,像是住在河边、吃鱼吃得多的人。
不是泰赤乌部的人?泰赤乌部在草原深处,不靠河,不吃鱼。
铁木真加快了脚步,跑到附近最高的一个土坡上,趴下来往前看。
秃鹫在天上转圈的正下方,是一片稀疏的树林。白桦树和落叶松混长着,树枝光秃秃的,从远处能看见林子里有动静——有什么东西在动。
铁木真缩了缩脖子,从土坡上滑下来,猫着腰往树林方向摸。
他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停下来闻一闻,听一听。离树林还有两百步的时候,血腥味已经很浓了,浓得他嗓子眼发腻。汗味也更清楚了,确实不止一个人,至少三四个,而且那股鱼腥味越来越重。
铁木真趴下来,用胳膊肘撑着地,一点一点往前爬。地上的雪还没化完,枯草扎得他手腕生疼。他爬进树林边缘的一丛灌木后面,拨开枝条,往里面看。
林间空地上,四个人。
不对,五个人。四个站着,一个蹲着。他们穿着深灰色的皮袍,样式跟铁木真见过的都不一样——领口镶着一圈黑色的毛,袖口收得很紧,腰间挂着短刀,刀鞘上缠着铜丝。
马鞍旁边有个铁木真没见过的东西,像是锤子,但锤头是尖的,还有倒刺。
蹲着的那个人正在宰马。
一匹瘦马躺在地上,腿被绑住了,嘴也被勒住了,叫不出声。那人一刀捅进马的脖子,血喷出来,溅了他一脸。他抹了把脸,继续割,动作很熟练,像是在宰牲口,但眼神不对——铁木真见过人宰羊,那是为了吃;这人宰马的时候在笑,嘴角往上翘,眼睛却冷冷的,像是在干一件很享受的事。
另外四个人围在旁边,其中一个抬头看了看天上的秃鹫,骂了一句。铁木真听不懂他的话,发音跟草原上的不一样,舌头好像卷着的,但语气他听得懂——去他妈的,不耐烦。
那人骂完,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土,朝树林外走。
铁木真心里一紧。那人走的方向,正好是诃额伦队伍要经过的路。
其他四个人继续宰马,血已经流了一地,渗进土里,黑红黑红的。秃鹫在天上转得更低了,有一只甚至落在树枝上,歪着脑袋往下看。
铁木真趴在灌木丛后面,心跳得咚咚响。他想起了危险预警,但那行字没出现——说明这些人在目前这个距离上还没威胁到他。但他们继续往前走,用不了多久就会碰上阿妈的队伍。
这些人是谁?为什么要在这里宰马?泰赤乌部的人?不像。塔塔儿人?铁木真听父亲说起过塔塔儿人,住在东边,也吃鱼,但塔塔儿人的袍子是白色的,不是灰色。
不管是谁,碰上就没好事。
他跑得飞快,膝盖上的伤疼得他直咧嘴,但他顾不上。风灌进嘴里,呛得他咳嗽,他还是跑。土坡、河沟、灌木丛,一样样往后甩。跑了大概一里多地,他看见了队伍的影子——诃额伦骑着马走在最前面,别勒古台趴在她怀里,后面跟着那几个女人和老人,羊群被赶在最后面,走得慢吞吞的。
“阿妈!”铁木真扯着嗓子喊,“阿妈!前面有人!”
诃额伦猛地勒住马。
铁木真跑到跟前,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话都说不囫囵。“树林里……五个人……在宰马……往这边来了。”
诃额伦的脸色变了。“什么人?”
“不认识。穿的灰袍子,领口有黑毛。说话我听不懂,不是咱们草原上的人。”
豁阿黑臣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手里还攥着骨片。她听见铁木真的话,忽然蹲下来,把骨片撒了一地,又捡起来,嘴里念叨了几句。
“别走了。”豁阿黑臣站起来,“那些人不是冲你们来的,但你们撞上了,就走不了。”
诃额伦咬了咬牙。“能绕吗?”
“绕不了。”豁阿黑臣指了指北边,“泰赤乌部的人在北边,东边是沼泽,南边是那些人来的方向。你们被夹在中间了。”
别勒古台从诃额伦怀里探出头,小声问:“阿妈,我们要死了吗?”
诃额伦没回答。她转过头,看着铁木真。
铁木真看见阿妈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重新浮上来了。不是往下沉的那团东西,而是另一团——更硬,更冷,像是刀尖上的光。
“铁木真。”诃额伦说,“你看见他们几个人?”
“五个。”
“有马吗?”
“有。拴在林子边上,我没数。”
诃额伦沉默了几息,忽然转头对蒙力克说:“让所有人停下来,把羊群赶到那边沟里去,别出声。女人和孩子蹲下,别站起来。”
蒙力克愣了一下。“夫人,你打算——”
“五个人。”诃额伦打断他,“我们有十三个人,能打的至少有六个。他们不知道我们在这儿,我们先动手。”
铁木真看着阿妈的脸,忽然明白了父亲当年为什么要抢这个女人。
不是因为她漂亮。
是因为她比刀还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