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蔑儿乞部的人。”
诃额伦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但铁木真听得出来,阿妈的牙齿咬紧了。
蔑儿乞部。铁木真知道这个名字。父亲活着的时候说过,蔑儿乞人是草原上的秃鹫,专门吃别人剩下的东西。他们住在西北边,挨着大河,靠捕鱼和抢掠过日子。也速该年轻时跟他们打过仗,抢过他们的马,也杀过他们的人。
但蔑儿乞人怎么会跑到这儿来?这儿离他们的地盘少说也有七八天的路程。
“你怎么认得?”铁木真问。
“灰袍子,黑毛领,收袖口。”诃额伦的眼睛眯起来,“草原上只有蔑儿乞人这么穿。他们怕冷,也怕袖子被树枝挂住。”
铁木真想起那人腰间的东西,补了一句:“他们腰上挂着铜牌子,狼头的。”
诃额伦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没说话,但铁木真看见她的手在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气的。她翻身下马,蹲在地上,捡起一根枯枝在泥地里画了几笔,又抹掉,站起来。
“蒙力克!”她喊。
老头拄着拐杖走过来。“夫人。”
“转向。走湿地。”
蒙力克愣了一下,往北边看了一眼。那边的天是灰的,地也是灰的,分不清哪儿是哪儿。“夫人,湿地现在走不了,冻得——”
“走不了也得走。”诃额伦打断他,“蔑儿乞人在前面。”
蒙力克张了张嘴,没再说话。他转身去招呼队伍,拐杖戳在地上,咚咚响。
队伍开始转向。羊群被赶着往北走,那些瘦羊不情不愿地咩咩叫,被抽了几鞭子才挪动蹄子。女人和孩子们跟在后面,有个年轻女人抱着个婴儿,婴儿在哭,被她捂住嘴,哭声闷在手掌里,听着更揪心。
湿地不好走。
地面看起来是硬的,踩上去才知道下面是稀泥。马蹄陷进去,拔出来带出一大坨黑泥,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羊更惨,腿短,泥巴糊到肚子上,走得越来越慢。有只羊陷住了,挣扎了几下,越陷越深,蒙力克让两个女人用绳子把它拽出来,费了好大力气。
“走快点儿!”诃额伦在后面催,“别磨蹭!”
一个年纪大的女人回过头,满脸泥点子。“夫人,走不快啊!这破地方——”
“走不快也得走!”诃额伦的声音很硬,“谁要是掉队了,我不管。”
队伍安静了。没人再抱怨,但走得还是慢。泥巴糊住蹄子,糊住鞋底,每一步都像是在跟地面拔河。
铁木真骑在马上,回头看。
秃鹫还在天上。七只,一只不少。但它们的飞行方式变了——之前是散着转圈,现在聚拢成一团,朝北边移动。不是慢慢飘,是有方向地飞,像是知道他们要往哪儿去。
“它们跟上来了。”铁木真说。
豁阿黑臣走在马旁边,抬头看了一眼。“秃鹫不看人,看死人。它们跟着的不是你们,是那些蔑儿乞人。”
“什么意思?”
“那些蔑儿乞人身上有死人气。”老太太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们杀马不就是为了吃吗?但杀一匹就够了,杀那么多干什么?”
铁木真一愣。“你怎么知道他们杀了好几匹?”
豁阿黑臣没回答,只是把手里的一把骨片晃了晃,哗啦哗啦响。
铁木真忽然想起来,他在树林里只看见一匹被杀的马。但那匹马的周围确实有不少血迹,有些已经干了,不是那天才留下的。如果只杀一匹,没必要在林子里待那么久。
他们杀马,是为了吃,还是为了等什么?
等谁?
铁木真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后背一凉。
“阿妈。”他骑马赶到诃额伦身边,“我觉得他们在等我们。”
诃额伦没看他。“我知道。”
“你知道?”
“铜狼头令牌。”诃额伦的声音很冷,“那是塔里忽台的东西。蔑儿乞人拿着塔里忽台的令牌,你觉得是巧合?”
铁木真脑子里嗡嗡响。塔里忽台的人追过他,没追上,现在又找来蔑儿乞人?泰赤乌部和蔑儿乞部联手了?为什么?
“塔里忽台要杀的是你。”诃额伦说,“你活着,乞颜部就还有首领。你死了,乞颜部就散了。”
“那他为什么不自己来?”
“因为他不想脏了自己的手。”诃额伦转过头,看着铁木真,“让蔑儿乞人杀你,草原上的人只会说‘也速该的儿子被蔑儿乞人杀了’,没人会怪塔里忽台。他照样可以娶我,收编乞颜部的人,干干净净。”
铁木真攥紧了缰绳。
他忽然很想杀人。不是恨塔里忽台,是恨自己太小,太弱,连还手的力量都没有。
“阿妈,我带人去后面看看。”铁木真说,“看看他们有没有跟上来。”
诃额伦看了他一眼,犹豫了几息,点头。“带两个人。”
“带谁?”
“蒙力克和巴图。”
巴图是队伍里另一个老头,六十来岁,瞎了一只眼,但耳朵好使。铁木真本来想带年轻点的,但队伍里能打的年轻人都得留着保护牲口和女人,只能带这两个老家伙。
三个人往回走。铁木真走在前面,两个老头跟在后面,蒙力克拄着拐杖走得慢,巴图搀着他,两个人像两只老乌龟。
“快点。”铁木真催。
“小崽子,我这腿——”蒙力克刚要抱怨,被铁木真瞪了一眼,把话咽回去了。
他们摸到转向点附近的高草丛,趴下来。
铁木真的鼻子先闻到了。马汗味,人汗味,还有那股鱼腥味。近了,比之前更近。
马蹄声传来。两匹马。
铁木真拨开草丛,看见两个人骑马过来。都穿着灰袍子,黑毛领,腰间挂着短刀和铜牌子。一个脸上有疤,从左眉拉到右嘴角,看着像是被人砍过一刀;另一个年轻些,下巴尖尖的,眼睛很小,像两颗绿豆。
两个人勒住马,下马。
疤脸蹲下来,扒开地上的雪和枯草,看了看车辙印。车轮陷进泥里的深度,马蹄印的方向,羊粪的干湿程度,他都看得很仔细。
“走没多久。”疤脸说,声音沙哑,像是嗓子里卡了块骨头,“往北去了。”
绿豆眼走到马粪堆旁边,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马粪。“还是热的。最多半个时辰。”
疤脸站起来,往北边看了一眼。天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他从腰间摸出一样东西,铁木真看不太清,只看见是个长条形的物件,像是骨头做的。
疤脸把东西凑到嘴边,吹了一下。
声音很低,不像是哨子那种尖利的声音,而是一种闷闷的“呜——呜——”,像是风灌进酒壶口。声音传不远,但很有穿透力,铁木真趴在地上都感觉到胸口在震。
骨哨。
绿豆眼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追不追?”
疤脸没回答,又往北边看了一眼。
铁木真的心跳加速了。不是危险预警,是他自己的心跳。他趴在草丛里,大气都不敢出,手心里全是汗。蒙力克在他左边,老头趴在地上,脸埋进土里,身子在发抖。巴图在他右边,独眼瞪得溜圆,盯着那两个蔑儿乞人。
疤脸忽然转过头,往高草丛的方向看了一眼。
铁木真僵住了。他感觉那道目光扫过来,像刀子一样,从他脸上刮过去。
心跳猛地加速——这次是危险预警。
但疤脸只是看了一眼,就转回头了。他翻身上马,对绿豆眼说:“回去报信。他们跑不远。”
两个人骑马走了,马蹄声渐渐远去。
铁木真趴在草丛里,等了一百息,才慢慢抬起头。两个蔑儿乞人的背影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一串马蹄印延伸到远处。
“走。”铁木真爬起来,腿软得差点又跪下去。
蒙力克被巴图拽起来,老头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他们……他们有骨哨……是在叫人……”
“我知道。”铁木真打断他,“回去告诉我阿妈,快。”
三个人往回跑。铁木真跑在最前面,泥巴糊了一腿,跑起来扑哧扑哧响。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些蔑儿乞人不只是五个人。骨哨一吹,会有更多人过来。
他们杀马,不是为了吃。
是为了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