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哨的声音还在风里飘。
铁木真趴在高草丛里,心跳得跟擂鼓似的。身边的蒙力克已经开始往后退了,老头趴在地上像条虫子一样蠕动,巴图也跟着往后蹭。
“走!”蒙力克压低声音,“赶紧回去报信!”
铁木真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别动。”
“小崽子你——”
“你现在跑,脚印往哪儿走他们就往哪儿追。”铁木真盯着那两个人的背影,“他们骑马,咱们靠腿,跑得掉吗?”
蒙力克愣了一下,闭嘴了。
巴图用那只独眼看了看铁木真,又看了看远处那两个蔑儿乞人,忽然说:“这小子说得对。现在跑,跟把路指给他们看没区别。”
铁木真脑子里转得飞快。骨哨已经响了,蔑儿乞人很快就会聚过来。他们必须得做点什么,让那些追兵搞不清方向,或者至少拖延一阵子。
他的鼻子忽然闻到了什么。
鸟粪味。还有羽毛的骚味,混着枯草和泥土的气息。就在右边那片灌木丛里,离他们不到二十步。铁木真侧过头,看见几丛稠密的金雀花,枝条上挂着去年的干豆荚,里头有动静——几只野鸟在扑棱,被刚才的骨哨声惊着了,但还没飞走。
铁木真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蒙力克,”他压低声音,“你会学狼叫吗?”
蒙力克瞪大眼睛。“啥?”
“学狼叫。会不会?”
老头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年轻的时候打过猎,学过几声,但不——”
“学。现在学。”
蒙力克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一声“嗷——”,难听得要命,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狗。
“再大声点。”
“嗷呜——”这回像点样了,虽然还是有点跑调,但至少能听出来是狼嚎。
灌木丛里的野鸟炸了锅。七八只松鸡扑棱棱飞起来,翅膀拍得噼里啪啦响,朝那两个蔑儿乞人的方向飞过去。鸟群飞得不快,但动静大,羽毛乱飞,有几只还咯咯咯地叫,跟见了鬼似的。
疤脸和绿豆眼同时抬头看。
“什么动静?”绿豆眼手按在刀柄上。
疤脸眯着眼看那群鸟,没说话。鸟群从他俩头顶飞过去,有几只慌不择路,差点撞在疤脸脸上。他伸手挡了一下,往鸟群飞来的方向看——正是高草丛那边。
但鸟群挡住了他的视线。
“走!”铁木真低喝一声,猫着腰往右侧窜出去。巴图跟在他后面,蒙力克虽然腿脚不利索,这时候也不知道哪来的劲儿,爬起来就跑,拐杖都不要了,扔在草丛里。
三个人从侧后方绕过去。铁木真跑了几步,蹲下来,从地上捡起几块石头。石头不大,拳头大小,表面沾着泥。他使劲在衣服上蹭了蹭,又往泥地里按了按,把石头表面弄得更暗,不反光。
巴图也捡了几块,攥在手里。
那两个蔑儿乞人还在看鸟群。鸟已经飞远了,疤脸皱着眉,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马蹄印和车辙,忽然说:“不对。”
绿豆眼也反应过来了。“鸟怎么突然飞了?那边有东西。”
铁木真已经摸到离他们不到五十步的地方了。他趴在一丛枯草后面,手里攥着石头,盯着那两匹马。
马比人警觉。左边那匹枣红马已经竖起耳朵,鼻孔一张一张的,像是在闻什么。铁木真闻了闻自己——身上那股狼血味还没完全散,马能闻到。
疤脸也发现了马不对劲,转头往铁木真的方向看过来——
铁木真动了。
他站起来,用尽全身力气,把石头朝枣红马的后腿砸过去。
心跳在这一瞬间猛地加速——危险预警在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马受惊后会往左侧躲,后腿会往右甩。他瞄准的是右后腿的关节,如果马往左躲,右腿反而会迎上石头。
石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啪。
正中关节。
枣红马惨嘶一声,后腿一软,整个马屁股往下塌。马背上的绿豆眼猝不及防,整个人往前一栽,从马脖子上滚下来,摔在地上,脑袋磕在一块石头上,闷哼一声就没了动静。
疤脸的反应快得多。马一炸,他已经翻身下马,拔出腰间的短刀,眼睛扫向石头飞来的方向。
但枣红马还在惊,嘶鸣着乱踢乱跳,另一匹马也被吓得往旁边躲,两匹马挤在一起,把疤脸的路堵得死死的。鸟群虽然飞远了,但有几根羽毛还在空中飘,迷了他的眼。
“撤!”铁木真低喝一声,转身就跑。
巴图跟在他后面,蒙力克已经在更后面了,老头跑得气喘吁吁,脸上的褶子都在抖。三个人匍匐着钻过草丛,借着枯草和灌木的掩护,头都不回。
身后传来疤脸的骂声。铁木真听不懂蔑儿乞话,但语气他听得懂——操他妈的,往哪儿跑了?
马还在叫。疤脸花了十几息才把马稳住,等他骑上马追过来的时候,铁木真三个人已经钻进了一片密实的柳条丛里。柳条丛又低又密,骑马进不来,人得弯腰才能钻。
铁木真趴在地上,从柳条缝隙里往外看。
疤脸骑着马在柳条丛外面转了两圈,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脚印,又看了看柳条丛深处。他的眼神很冷,像条蛇。铁木真屏住呼吸,手按在刀柄上。
疤脸没进来。
他犹豫了一下,调转马头,回去找绿豆眼了。
铁木真慢慢吐出一口气,这才发现后背全是汗,衣服湿透了,贴在鞭伤上,疼得他直哆嗦。
“走。”他声音发哑,“快走。”
三个人从柳条丛另一头钻出来,绕了一大圈,往队伍的方向跑。蒙力克跑了几步就摔了一跤,巴图拽他起来,老头膝盖磕破了,血顺着小腿往下流,但他咬着牙没吭声。
跑了大概两里地,铁木真远远看见了队伍的影子。羊群挤在一起,女人和孩子们蹲在沟里,诃额伦骑在马上,手里攥着刀,正往他们这边看。
“阿妈!”铁木真喊了一声。
诃额伦看见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她骑马冲过来,到了跟前勒住马,低头看了看铁木真——浑身上下全是泥,脸上划了好几道口子,左手食指的指甲翻了一半,血糊糊的。
“你干什么去了?”诃额伦的声音在抖,但不是害怕,是生气。
“我去砸了他们一匹马。”铁木真喘着气说。
诃额伦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伸手捏住他的后脖颈,把他从地上提起来,放到马背上。她的手指很凉,但捏得很紧。
“蒙力克,巴图,上马。”诃额伦转头喊,“所有人,现在就走,不许停。”
队伍动起来,比之前快多了。铁木真坐在马背上,回头看了一眼来路。秃鹫还在天上,七只,一只不少,但飞得更高了,像是也在犹豫要不要跟上来。
别勒古台从诃额伦怀里探出头,小声问铁木真:“哥,你打了坏人吗?”
“打了。”
“打死没有?”
“没有。”铁木真说,“但打瘸了他们一匹马。”
别勒古台想了想,说:“那他们得走路了。”
铁木真没忍住,笑了一下。一笑就牵动了脸上的口子,疼得他龇牙。
诃额伦没笑。她一手搂着别勒古台,一手抓着缰绳,眼睛一直盯着前方。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几缕白发从黑发里露出来,在阳光下白得刺眼。
铁木真忽然发现,阿妈头上有了白发。以前没有的。
“阿妈。”
“那些蔑儿乞人,还会追上来吗?”
诃额伦沉默了几息,说:“会。”
“那怎么办?”
“跑。”诃额伦说,“跑到他们追不上为止。”
铁木真没再问了。他摸了摸怀里——空的。骨雕狼符没了,彩色石子给了阿妈,半块干肉给了别勒古台。身上啥也不剩了。
但他还有鼻子,还有心跳预警,还有一双手。
够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