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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浩拎着焊枪走进沉默工坊时,天还没亮透。
棚子里只有郑伯一个人,正蹲在炉子前用铁钳拨弄炭火。火星子噼啪响,映得老人脸上的皱纹深深浅浅。陈浩没说话,把焊枪放在墙角那堆被拆得七零八落的旧装置旁边——有断了腿的稻草人,有齿轮散了一地的自动转向犁,还有几个锈迹斑斑的共振板。
这些都是前几天村民偷偷拆了准备卖给中间商的。
郑伯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拨火。
陈浩蹲下来,捡起那个稻草人的铁皮身子。胸口的位置被人用撬棍硬生生掰开,里面的齿轮和弹簧全被掏空了,只剩下个空壳。他想起自己当初在小学操场上演示LED稻草人时,孩子们围着他欢呼的样子。
“真他妈……”他骂了半句,后半句咽了回去。
焊枪点火的声音在清晨的棚子里格外刺耳。蓝色的火焰喷出来,陈浩戴上护目镜,开始把掰弯的铁皮一点点敲平。铁锤敲在铁皮上,发出“铛铛”的闷响,和郑伯那边“叮咚咔”的节奏混在一起,居然慢慢合上了拍子。
***
县城宾馆的会议室里,马总把一份厚厚的合同推到桌子中央。
“五百万。”他敲了敲封面上的数字,“这只是首期。等‘会跳舞的稻草人’IP注册成功,后续文旅小镇开发,每个村都能按比例分成。”
围坐在桌边的几个村民代表互相看了看。其中有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搓了搓手:“马总,那……那要是我们村有人自己做了类似的,算不算侵权?”
“当然算。”马总笑了,“所以我才要一次性买断。你们想想,靠卖几个铁皮零件能挣几个钱?但要是成了知名IP,光是授权费就够全村吃三年。”
另一个村民犹豫着开口:“可耿老师说过,这些东西本来就是大家凑出来的……”
“耿老师是发明家,我是商人。”马总打断他,“发明家讲情怀,商人讲规则。规则就是,谁注册了专利,谁就有权决定这东西怎么用。”
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推开。
苏晴抱着一个纸箱子走进来,身后跟着耿直。她把箱子往桌上一放,从里面拿出一叠打印纸。
“马总,在谈规则之前,我们先看看这个。”
那是耿直花了三天三夜整理出来的《创造者心律对照表》。每张纸上都画着波形图,旁边标注着时间、操作者、以及设备改造前后的震动频率对比。
“这台玉米脱粒机,”耿直抽出一张图,“阿猴改造的时候,波形平稳有力,机器连续运转八小时没出问题。”他又抽出另一张,“他表哥来‘学技术’,想着拿去县城开店赚钱,只操作了二十分钟,波形就开始紊乱——结果齿轮咬合不对,垫片歪了。”
马总扫了一眼那些波形图,嘴角扯了扯:“耿老师,您这……有点玄学了吧?”
“不玄。”耿直从箱子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铜牌共振器,放在桌上,“你用手按住它,心里想着你要用这东西赚大钱,使劲想。”
马总迟疑了一下,还是伸手按了上去。
几秒钟后,共振器开始发出细微的“嗡嗡”声,频率忽高忽低,像是喘不过气来。
“再换一个想法。”耿直说,“想你老家田里的庄稼快旱死了,你需要一台能自动抽水的机器,但买不起,只能自己琢磨。”
马总皱了皱眉,但还是照做了。
这一次,共振器的声音变得沉稳、均匀,像心跳。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手比嘴诚实。”耿直收起共振器,“你心里装着什么,手上的力道、节奏、甚至呼吸都会变。机器感受得到。”
***
晒谷场上,阿猴正蹲在那台玉米脱粒机旁边发愁。
昨天表哥来“帮忙”之后,机器就时不时卡壳。他拆开检查了好几遍,齿轮、轴承、传动轴都没问题,可一开机就是不对劲。
耿直走过来,没看机器,先看了看阿猴的手。
“你昨天是不是让他碰焊枪了?”
“就一会儿……”阿猴低下头,“他说想学,我就……”
“学技术没错。”耿直蹲下来,闭眼把手按在机器外壳上,“但心不在这,手就会飘。”他睁开眼,“你表哥当时是不是一边焊,一边问你‘这玩意儿要是量产,一个能卖多少钱’?”
阿猴愣住了:“您怎么知道?”
耿直没回答,只是从工具箱里翻出个被焊歪的垫片:“他手抖了。心里算着账,手上就稳不住。”
正说着,马总带着团队从晒谷场边上经过。看见耿直蹲在那台土里土气的机器旁边,他停下脚步,笑了:“耿老师,您就天天跟这些破铜烂铁较劲?”
话音未落,脱粒机突然“嘎吱”一声,彻底不动了。
阿猴急得满头汗。耿直却摆摆手,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到某一页,对照着机器上的几个连接点看了看。
“第三根传动轴,第二个齿轮,往左偏了半毫米。”他说,“不用拆,你拿锤子轻轻敲一下固定架,就敲一下,别太重。”
阿猴将信将疑地照做。
“铛。”
机器突然又转了起来,顺畅得像是从来没卡过。
马总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马总,”耿直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您说这是破铜烂铁。可就是这些破铜烂铁,去年帮三个村抢收了两百亩玉米,省了三十多个劳力。”他顿了顿,“您那五百万的IP,救过几亩地?”
***
听证会安排在村委会的老祠堂里。
苏晴把投影仪架在供桌上,幕布挂在“耕读传家”的匾额下面。来的村民挤满了祠堂,连门槛外都站着人。
她先放了陈浩烧合同的那段视频。
画面里,陈浩跪在沉默工坊外的泥地上,把那份“稻草人独家代理协议”一张张撕碎,扔进火盆。火光照得他脸上全是汗,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别的什么。
接着是阿芽的手语视频。
小姑娘不会说话,但手指比划得飞快。旁边配了字幕,讲她怎么发现爷爷的老怀表震动频率和下雨前的地脉震动有点像,怎么拆了怀表又装不回去被骂,怎么偷偷用铁皮车零件做了第一个报雨器。
放完视频,苏晴切到了《心律对照表》的分析页面。
“这是耿老师记录的十七次设备改造。”她指着波形图,“绿色线条代表改造者纯粹想解决问题,红色代表想赚钱。结果很明显——所有运行稳定、效果持久的改造,全是绿色。”
赵律师推了推眼镜,站起来:“从法律角度,专利制度保护的是‘创造性劳动’。但问题在于,怎么界定‘创造性’?”他转向马总,“马总,您要注册‘会跳舞的稻草人’专利,依据是什么?”
“设计图、结构图、功能说明。”马总答得流利。
“那如果另一个村的人,没见过您的设计图,自己琢磨出了类似的东西呢?”
“那叫巧合,或者……”马总笑了笑,“抄袭。”
祠堂里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苏晴敲了敲桌子,等安静下来,她才开口:“我们提个方案。设立‘善意使用许可’,所有在咱们这个体系里诞生的改造方案,允许任何人免费学习、复制、改进。但有一条——不准注册成私人专利,不准用来垄断赚钱。”
“那谁还愿意发明?”马总冷笑。
“为了解决问题的人,永远愿意。”耿直的声音从祠堂后排传来。
他走到前面,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放在供桌上。
那是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封面上印着“马氏文旅·内部研发资料”。祠堂里瞬间炸了锅。
马总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耿直翻开笔记本,一页页展示。里面全是各地“铁皮车”改造记录的抄录,有些还画了精细的测绘图。翻到最后一页,是那张“智能稻草人Pro Max”设计图——AI语音、人脸识别、广告投放模块,标注得清清楚楚。
“马总,”耿直抬起头,“您说我们守不住风口。可您有没有想过,风从来就不属于任何人。”
他把笔记本合上,从旁边拿起粉笔,转身在供桌边的黑板上画了个简图。
一根竹竿,挑着件破布衫,底下压了块会晃的石头。画得歪歪扭扭,像小孩子涂鸦。
他在旁边写了一行字:“它不会说话,但它一直在看。”
写完,耿直把粉笔一扔,看向祠堂里所有人。
“真正的守护者,从不下架。”
祠堂外,天色渐渐暗下来。晒谷场那边传来“铛铛”的敲铁声,一声接一声,沉稳有力,像是这个村庄的心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