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地边缘,队伍终于停下来。
说是停下来,其实只是不再往前走了。羊群瘫在泥地里,喘着粗气,有几只已经站不起来了。女人们坐在石头上,抱着孩子,谁都没力气说话。别勒古台靠在一棵歪脖子树上,闭着眼睛,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
诃额伦站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往四周看。东边是湿地深处,灰蒙蒙的水雾贴着地面飘,看不清是泥还是水。西边是他们来时的路,秃鹫还在天上转,七只,一只不少。北边是一道缓坡,坡上长着些矮松树,再远就看不清了。
南边——铁木真顺着阿妈的目光往南看。南边是他们没走过的地方,地势高一些,能看到几道山脊的轮廓,灰蓝色,跟天混在一起分不清。
“走哪边?”蒙力克拄着根新削的木棍,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老头的膝盖磕破了,血已经干了,结成黑红色的痂,走一步皱一下眉。
“湿地。”一个年轻女人说,“湿地虽然难走,但蔑儿乞人骑马进不来。”
“湿地走不快。”巴图摇头,“他们不骑马,走路也比咱们快。咱们有羊,有孩子,拖家带口的,走三天也出不去。”
“那就回头。”另一个男人说,“回头跟他们对一下,咱们人也不少——”
“对一下?”蒙力克打断他,“蔑儿乞人打仗的时候你还没断奶呢。他们五个人能打咱们十五个,你信不信?”
吵。所有人都吵。七嘴八舌的,你一句我一句,声音越来越大。有个女人哭了,婴儿也跟着哭,哭声混在一起,听得人心烦。
铁木真蹲在一边,没说话。他在看地面。泥地上有蚂蚁,黑乎乎的,排成一条线,从一块石头底下钻出来,往另一个方向爬。蚂蚁不吵不闹,知道该去哪儿。
“别吵了。”诃额伦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同时闭嘴了。
铁木真站起来。“阿妈,我有话说。”
诃额伦看着他。
“我之前侦察的时候,在湿地另一侧的高地上,看到过烟。”铁木真指着南边,“不是野火那种烟,是细细的,一直往上冒的那种。有人住在那儿。”
所有人都顺着他的手往南看。
“有人住?”蒙力克眯着眼,“你看清了?”
“看清了。”铁木真没说实话。他其实没看清,只是隐约觉得那地方有烟。但他的鼻子告诉他,那个方向有人的气味——不是路过的,是常年住在那儿的,气味沉在泥土里,像是泡进去了。
豁阿黑臣忽然开口了。老太太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攥着骨片,一直没说话。“那个方向,风向是从湿地往高地吹。”她抬头闻了闻,“高地上要是有人,肯定得有水。这个季节,没水活不了。”
“泉眼?”诃额伦问。
“八成是。”豁阿黑臣把骨片收起来,“那种高地,底下有石头缝,水从缝里渗出来,常年不断。住在那儿的人,不是打猎的就是放羊的,不会多,顶多一两家。”
蒙力克皱眉。“一两家顶什么用?能帮咱们打蔑儿乞人?”
“帮不帮是另一回事。”铁木真说,“至少咱们能借条路。那片高地连着南边的山谷,从山谷穿过去,能绕到泰赤乌部猎场后面。塔里忽台再厉害,也不会想到咱们从他屁股后面过去。”
众人沉默了一会儿。
“要是那伙人不让咱们借呢?”巴图问。
铁木真没回答。诃额伦替他回答了。“不让借,就求。求不动,就走。”她顿了顿,“总比在这儿等死强。”
诃额伦点了三个人——她自己,铁木真,还有两个护卫。一个叫察合安,三十来岁,脸上有块胎记,沉默寡言;另一个叫忽亦勒,二十出头,瘦高个,眼睛尖。蒙力克和巴图留下来照看队伍,豁阿黑臣也跟着留下。
“阿妈,我也去。”别勒古台拽着诃额伦的袍子。
“你留下。”
“我不——”
“留下。”诃额伦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别勒古台瘪着嘴,眼眶红了,但没哭。他看了铁木真一眼,铁木真冲他点了点头。别勒古台松开手,退到一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四个人骑马往南走。
湿地边缘的地面硬了一些,马蹄踩上去不再是噗嗤噗嗤的泥浆声,而是结实的咚咚声。越往南,地面越干,草也越密。铁木真的鼻子一直在工作——他闻到了松树的味道,闻到了石头上晒过的太阳味,还闻到了水。不是湿地那种死水的腐臭味,是活水,清冽的,带着石头底的味道。
高地越来越近。
铁木真这才看清,那不是一个坡,是一片隆起的岩石高地,四周被湿地围着,像一座岛。高地上长满了松树和桦树,树冠连成一片,灰绿色的,在灰蒙蒙的天底下显得很扎眼。
确实有烟。一缕细细的烟从树冠上方升起来,被风吹散,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有人。”察合安说,声音很轻。
“小心点。”诃额伦放慢了马速。
高地脚下是一片碎石坡,马走起来费劲,马蹄踩在石头上打滑。铁木真从马上下来,牵着马走。碎石硌脚,他鞋底本来就薄,走了没几步就硌得生疼。
快到半山腰的时候,铁木真的心跳忽然加速了。
不是危险预警那种突然的、剧烈的加速,而是一种缓慢的、持续的加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看。
他抬起头,往上方看。
全是石头和树,什么也没有。
但他闻到了。人的气味,就在上面,离他们不到一百步。气味很淡,不像普通人那样带着汗臭和羊膻味,而是一种干净的、被风洗过的味道,混着松脂和桦树皮的气味。
“阿妈。”铁木真低声说,“上面有人。”
诃额伦勒住马,还没来得及说话——
嗖。
一支箭钉在她马前一步的地面上。
箭杆是白桦木的,笔直,尾部粘着三片鹰羽,黑白相间的。箭入土很深,只剩下半截露在外面,箭羽还在微微颤抖。
四个人同时僵住了。
“停下。”一个声音从上方传来,低沉,不紧不慢,“再近一步,下一箭不是对地。”
铁木真顺着声音看过去。
岩石后面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破旧的皮袍,外面裹着一张狼皮,狼头搭在他肩膀上,两只玻璃眼珠空洞洞地瞪着前方,乍一看像是一头狼趴在他身上。他手里握着一张弓,弓身比普通弓长出一截,几乎有他半人高。
二十来岁,脸很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下巴上是青灰色的胡茬。头发散着,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几缕搭在额前。
但铁木真注意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让铁木真想起了父亲。同样的锐利,像鹰,像狼,像草原上所有捕食者——盯住猎物就不会松开。但父亲的眼睛里还有别的东西,温度,笑意,有时候是醉醺醺的糊涂。这人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空荡荡的。
像是草原上的风,吹过去就是吹过去了,什么也留不住。
铁木真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他杀过的那匹狼还孤独。
诃额伦没动。她的手按在刀柄上,但没拔出来。她盯着那个人看了几息,开口说:“我们路过,借条道。”
那人没回答。弓还举着,箭搭在弦上,手指扣着箭尾。
“我们有人在后面追。”诃额伦继续说,“蔑儿乞人。五个人,可能更多。我们有女人和孩子,走不动了。”
那人还是没说话。但铁木真注意到,他的目光从诃额伦身上移开了,落在铁木真身上。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东西——不是好奇,不是警惕,而是像认出了什么。
他盯着铁木真看了很久。
“你是谁?”那人问。声音还是低沉的,但比刚才多了一点什么。
铁木真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乞颜部,也速该的儿子,铁木真。”
那人的手指从箭尾上松开了。
弓垂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