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水从石头缝里淌出来，清得能看见底下的沙粒。博尔术蹲在溪边，手里攥着一把桦木条，用刀一下一下地削。木屑掉进水里，被溪水冲走，打着旋往下游漂。
铁木真蹲在旁边看他削箭。
“箭要直。”博尔术说，“不直的箭，射出去自己会拐弯。你瞄的是狼的左眼，它可能扎进狼的屁股。”
铁木真笑了。“那也行啊，扎屁股也能扎死。”
“扎不死。”博尔术看了他一眼，“狼屁股上全是肉，扎进去不疼不痒，回头咬死你。”
铁木真不笑了。
博尔术削完一支，放在膝盖上，又拿起一支。削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双手握住箭杆两端，膝盖顶住中段，用力一折——“啪”的一声脆响，箭杆断成两截，断口处木刺炸开，像一朵花。
他把断箭递给铁木真。“折断它。”
铁木真接过来。断箭不长，比他小臂短一截，断口处全是竖起来的木刺，扎手。他双手握住两端，使劲往中间掰——木刺扎进手掌，疼得他龇牙，但他没松手，继续掰。
箭杆弯了，木刺扎得更深，但没有断。
他换了个姿势，把断箭横在膝盖上，用手掌往下压。木杆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像是有个老人在咳嗽，但就是不裂开。他咬着牙，脸憋得通红，胳膊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
别勒古台蹲在旁边，歪着脑袋看。“哥，你手流血了。”
铁木真低头一看，右手掌心扎了三根木刺，血从刺孔里渗出来，顺着掌纹淌，滴在膝盖上。他疼得吸了口凉气，但没撒手，还想再掰。
“行了。”博尔术伸手把断箭拿回去，扔进火堆里。箭杆在火里烧着，冒出一股青烟，木刺被火燎得卷起来，发出滋滋的响声。
铁木真看着自己流血的手，有点不服气。“你折过一次了，本来就快断了，我再使点劲就——”
“一支箭，容易折。”博尔术打断他，从旁边拿起一把还没削过的桦木条，少说有十几支，用皮绳捆成一捆，递给铁木真，“折这个。”
铁木真接过来，双手握住两头，使劲掰。一捆箭纹丝不动，像是长在一起的。他又把箭捆横在膝盖上压，压得膝盖都疼了，箭捆还是原样。别勒古台也上来帮忙，哥俩一起掰，脸都憋紫了，箭捆连弯都不弯。
铁木真喘着气，把箭捆扔在地上。“折不断。”
博尔术捡起箭捆，解皮绳，把箭一支支抽出来，摆在地上。“一支箭，容易折。十支箭捆在一起，就难了。”他抬起头看着铁木真，“复仇是十支箭。你现在连一支都折不断。”
铁木真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流血的手，掌心的血已经凝了，黑红色的，跟掌纹混在一起，像一条条干涸的河。博尔术的话像一根针，扎进他脑子里，又扎进心里。
一支箭都折不断。
别说报仇了，他连塔里忽台的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
“他还小。”诃额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铁木真回头，看见阿妈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布条。她蹲下来，拉过铁木真的手，用布条擦掉掌心的血。布条碰到伤口，铁木真疼得手指蜷了一下，但没缩回去。
“也速该巴特尔在我这个年纪，已经能开硬弓。”博尔术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钉进土里就拔不出来，“仇恨不会等他长大。”
诃额伦张了张嘴，没说话。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到溪边，背对着他们，蹲下来洗手。
铁木真看见阿妈的肩膀在抖。
他不知道阿妈是在哭还是在生气。也许都有。
“起来。”博尔术站起来，走到帐篷旁边，从里面拿出一张小弓。弓身很短，只有他平时用那张弓的三分之一长，弓弦是麻绳拧的，很细。他递给铁木真，“先用这个。”
铁木真接过来，掂了掂。很轻，轻得像是拿着根树枝。他拉了拉弓弦，能拉开，但拉到一半手就开始抖。
“姿势不对。”博尔术走到他身后，伸手按住他的左肩，“肩膀沉下去，别耸肩。右手肘抬高，跟箭平齐。眼睛看箭尖，不是看靶子。”
铁木真按他说的做，左肩沉下去，右肘抬起来，眼睛盯着箭尖。弓弦拉到胸口，手指勒得生疼，麻绳的纹路嵌进肉里。
“松手。”
铁木真松开手指，弓弦弹回去，“嗡”的一声，箭飞出去，扎进十步外的泥地里，歪歪斜斜的，像根插在土里的筷子。
别勒古台拍手。“哥射中了！”
“射中泥地也算？”铁木真看了他一眼。
“算啊，你瞄的不是泥地吗？”
铁木真没忍住，笑了。一笑手上的伤口就疼，疼得他嘶了一声。
就在这时，眼前忽然浮现出一行半透明的字——
“触发长期任务:九箭连珠。进度:1/9——理解力量。”
“提示:真正的力量不在弓弦，而在握弓的手。”
铁木真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眨了眨眼，字还在。他伸手去摸，手指穿过去，什么也没碰到。
“你看什么呢？”博尔术问。
“没看什么。”铁木真把手放下来，又拉起弓弦。这次他没急着松手，而是盯着箭尖，盯着远处的目标——一棵枯死的桦树，树干上有几个节疤，最大的那个节疤在三十步外。
他深吸一口气，松手。
箭飞出去，扎进了枯树旁边的草丛里，离树干差了两步远。
“再来。”博尔术说。
铁木真又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肩膀沉下去，右肘抬起来，眼睛盯着箭尖。弓弦拉到胸口，手指勒得发白。
松手。
箭扎进了枯树的树干，但没扎中节疤，偏了半尺。
别勒古台又拍手。“中了中了！”
“闭嘴。”铁木真说，但嘴角还是翘了一下。
博尔术走到溪边，蹲下来，继续削箭。削了几支，忽然停下来，指着北边。
“那边是你们乞颜部旧地。”他说。
铁木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远处是连绵的山影，灰蓝色的，在阳光下看不清楚。山影下面是一片开阔的草原，草应该已经绿了，但从这里看过去，只是一片模糊的黄绿色。
“现在被泰赤乌部和蔑儿乞部的人轮流放牧。”博尔术低下头，继续削箭，“前几天，我看到一个老人，带着几个半大孩子往那边去了。”
铁木真心里一动。“什么样的老人？”
“头发白了，走路一瘸一拐的，拄着根拐杖。”
铁木真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蒙力克。不对，蒙力克在队伍里。也许是蒙力克的弟弟？他记得阿妈说过，蒙力克有个弟弟，叫蒙力克也速该什么的，也在乞颜部放牧，住在旧地的北边。
“那几个孩子多大？”
“跟你差不多大，有的比你小。”博尔术说，“其中一个扎着条红腰带，跑起来很快。”
红腰带。铁木真想起一个人——蒙力克的侄子，叫赤那，比他大一岁，小时候一起玩过。那小子跑得确实快，像兔子似的，抓都抓不住。
“那是我认识的人。”铁木真说，“可能是我叔叔一家。”
博尔术看了他一眼。“他们还活着。你父亲的人，还有活着的。”
铁木真攥紧了手里的小弓。掌心缠着的布条被血浸透了，红了一片，但他没觉得疼。他看着北边的山影，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不是所有人都死了。还有人活着。还有人在等他回去。
“等你把这把弓拉满一百次，”博尔术指了指铁木真手里的小弓，“我就教你射移动的靶子。”
“一百次？”别勒古台瞪大眼睛，“那得射到什么时候？”
铁木真拉开弓弦，瞄准远处那棵枯树。这次他没急着松手，而是盯着箭尖，盯着树干上那个节疤。风吹过来，箭尖晃了一下，他稳住。
松手。
箭扎进了节疤的正中心。
别勒古台跳起来。“哥！中了！正中靶心！”
铁木真放下弓，看着那支箭扎在树上的样子，嘴角翘了一下，又压下去了。
一支箭。这才第一支。
他要的是十支捆在一起也折不断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