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力克的帐篷搭在一片贫瘠的草场上,草矮得盖不住地皮,到处是石头和干裂的土缝。帐篷比他想象的小,毡子发黑,好几处破了洞,用草绳和破布胡乱塞着。门口堆着几块干牛粪,被风刮得到处滚。
铁木真站在远处看了好一会儿,才走过去。
博尔术跟在他后面,没说话,手按在弓弦上,目光扫着四周。
“你在这儿等着。”铁木真说。
博尔术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靠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
帐篷门帘是掀开的,铁木真往里探头,就看见蒙力克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个皮囊。皮囊是羊皮做的,缝口处裂了一条缝,奶白色的液体从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往下滴,在地上洇出一小滩。
蒙力克四十来岁,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眼袋很重,眼睛浑浊,像是好几天没睡了。他正对着那个皮囊发愁,用手去按裂缝,奶从指缝里挤出来,溅了他一手。
“妈的。”他骂了一声,把皮囊翻过来,用一块破布缠住裂缝,又用草绳扎紧。扎完再翻过来,还是漏,滴得比刚才还快。
铁木真站在门口,喊了一声:“蒙力克叔叔。”
蒙力克的手顿住了。他抬起头,眯着眼看了铁木真一眼,又看了第二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点光,但很快灭了,像是风里的蜡烛,亮了一下就没了。
“铁木真?”他站起来,膝盖咔嚓响了一声,他咧了咧嘴,“你怎么来了?你阿妈呢?”
“阿妈在营地。我出来看看。”
蒙力克盯着他看了几秒,又看了看帐篷外面的博尔术,犹豫了一下,掀开门帘。“进来吧。地方小,别嫌弃。”
帐篷里确实小。铺在地上的毡子破了几个洞,露出底下的泥地。角落堆着几袋子东西,不知道是粮食还是什么。中间的火塘是凉的,没生火,空气里有一股子酸味和羊膻味混在一起的味道,闷得人难受。
蒙力克找了块还算干净的毡子铺在地上,让铁木真坐。他自己蹲回去,继续摆弄那个皮囊。
“喝点?”他举起皮囊晃了晃,奶从裂缝里甩出来几滴,“酸了,但还能喝。”
铁木真接过来,灌了一口。酸得他牙根发软,还有股子馊味,像是放了三四天的。他咽下去,胃里翻了一下,忍住了。
“草场不行。”蒙力克坐下来,叹了口气,“去年冬天雪大,死了十几只羊,剩下的瘦得皮包骨。今年开春又来了几伙人,说是泰赤乌部的,在这儿放牧。我说这地方是我先来的,他们说不认,还说乞颜部已经没了,草场是谁的就是谁的。”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块干肉,掰了一半递给铁木真。铁木真接过来,咬了一口,硬得硌牙。
“也速该在的时候,谁敢来?”蒙力克自己咬了一口干肉,嚼了半天,咽下去,“现在谁都能踩一脚。前两天还有几个蔑儿乞人骑马过来,要收什么‘过路税’,我说我没钱,他们就抢了我两匹马。”
“两匹马?”铁木真攥紧了干肉。
“两匹。一匹是老骒马,一匹是两岁的儿马子。”蒙力克苦笑,“就剩那两匹能骑的,都没了。现在出门靠腿。”
“还有谁在这儿?”铁木真问,“咱们部落的人,还有谁?”
蒙力克沉默了一会儿,灌了口酸马奶,抹了把嘴。“散的散,死的死。有的去了别的部落,有的往南边走了,说是去投靠汪古部。有几个还在,但都离得远,各自找地方放牧,不敢聚在一起。”
“不敢聚?”
“聚在一起干什么?”蒙力克抬起头看着他,“聚在一起就是靶子。泰赤乌部的人看见乞颜部的人扎堆,就来抢,来打。散开了,他们懒得一个一个找。”
铁木真咬了咬牙。
“有个叫脱朵的,你还记得吗?”蒙力克忽然说,“你父亲生前的亲卫,跟了你父亲七八年。”
铁木真记得。脱朵,瘦高个,脸上有颗痣,骑马骑得好,父亲夸过他。
“他前几天还在这里,跟我借了半袋子粮食,说要去南边‘找条活路’。”蒙力克哼了一声,“找条活路?我看是去了泰赤乌人那里。塔里忽台那边收人,给牲口给草场,只要愿意跟他干。”
铁木真手里的干肉捏碎了。
“别怪他。”蒙力克看着他,“人活着,总得吃饭。你父亲死了,部落散了,每个人都得给自己找条路。”
“那你怎么不去?”铁木真问。
蒙力克掀开门帘往外看了一眼。“合答安回来了。”
铁木真探出头,看见一个瘦小的女孩正赶着一群羊回来。羊不多,十来只,每一只都瘦得能看见肋骨。女孩穿着破旧的皮袍,袖子长出一截,挽了好几道,露出两只细得像麻秆的手腕。她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根树枝,轻轻地赶着羊,把羊一只一只赶进用树枝围起来的羊圈里。
羊圈破了好几个口子,她用石头堵着,石头堆得不稳,羊一碰就掉。她蹲下来,把石头重新码好,码得很仔细,每一块都放稳了才松手。
铁木真看着她,忽然觉得她比自己还瘦。
“合答安。”蒙力克喊了一声。
“那是我养女。”蒙力克说,“捡来的,从小跟着我。不会说话?不是,会说话,就是不爱说。”
铁木真看着合答安把羊全赶进圈里,又抱了一捆干草扔进去,羊挤过来吃,她退到一边,拍了拍手上的土。她自始至终没再抬头看帐篷这边。
“蒙力克叔叔。”铁木真站起来,“我想让以前部落的人聚起来。不用多,几十个就行。我们一起走,找个没人管的地方,重新开始。”
蒙力克看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铁木真,”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你像你父亲。你说话的样子,看人的样子,都像。”他顿了顿,“但你现在手里有什么?你有一支箭,还是一捆箭?”
铁木真没说话。
“你阿妈带着你们跑,我听说过。你们现在连个固定的营地都没有,到处躲,到处藏。”蒙力克摇了摇头,“你让人怎么跟你走?跟着你挨饿?跟着你被泰赤乌人追?”
铁木真攥紧了拳头,掌心那道伤口又裂开了,血渗出来,浸透了布条。
“我不是不想帮你。”蒙力克叹了口气,“我是帮不了。我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
铁木真松开拳头,站起来。“我走了。”
蒙力克也站起来,膝盖又咔嚓响了一声。“我送送你。”
“不用。”
铁木真掀开门帘走出去,经过羊圈的时候,合答安正蹲在地上,用手指头在土里画什么。她看见铁木真走过来,又低下头,手缩回袖子里。
铁木真停下脚步,摸了摸怀里。啥也没有。他又摸了摸腰间,摸到了博尔术给他应急的那块肉干,用油纸包着的,不大,巴掌长,两指宽。
他蹲下来,把肉干塞进合答安手里。
合答安猛地抬起头。
铁木真这才看清她的脸。很瘦,颧骨凸出来,眼睛很大,但眼窝凹进去,像是很久没吃饱过。嘴唇干裂,脸上有几道灰印子,鼻尖冻得发红。
但她的眼睛很亮。不是白狼王那种金黄色的亮,是另外一种——像是石头底下压着的草,不见光也能活,一见了光就绿得扎眼。
“谢谢你,小巴特尔。”她说。
声音很小,像是怕惊动了什么。蒙语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很清楚。
铁木真愣了一下。巴特尔——英雄。草原上管勇士叫巴特尔,管父亲也叫巴特尔。她叫他小巴特尔。
“你叫什么?”铁木真问,虽然他知道。
“合答安。”
“合答安。”铁木真重复了一遍,“我叫铁木真。”
合答安点了点头,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肉干。她把油纸揭开,看了一眼,又包上,塞进怀里,塞得很深,像是怕被人看见。
铁木真站起来,转身走了。
博尔术从石头上站起来,跟在他后面。两个人走了一段路,博尔术忽然开口:“你把她那份吃的给了她,你吃什么?”
“饿一顿死不了。”
博尔术没再说话。
走出去很远,铁木真回头看了一眼。蒙力克的帐篷在草场上孤零零地立着,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合答安还蹲在羊圈旁边,没动,像一块石头。
但铁木真知道,那块石头底下压着草。
“博尔术。”
“你说,一支箭折不断,十支箭捆在一起就折不断。但要是那十支箭不愿意捆在一起呢?”
博尔术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找愿意捆的。”
铁木真攥紧了手里的小弓。掌心又疼了,血从布条里渗出来,黏糊糊的。
一支箭都折不断的时候,没人愿意跟你捆在一起。
他得先把那一支箭练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