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说来就来。
天还亮着,云从西边压过来,黑压压的,像一床脏棉被。风先到了,卷着沙土和枯草,打在脸上生疼。铁木真眯着眼,把皮袍的领子往上拽了拽。博尔术抬头看了看天,指着前面一条溪流的方向:“那边有个废弃的羊圈,先躲躲。”
两个人跑过去,羊圈的石墙塌了一半,但剩下一半还能挡点风。顶上有个破棚子,是以前牧人歇脚用的,漏了几个洞,但比露天强。
他这便宜哥哥蹲在棚子最里面,面前生着一堆火,火上架着一只野兔,兔皮剥了,烤得滋滋冒油。别克帖儿旁边坐着两个半大小子,穿着泰赤乌部的皮袍,一个脸上有雀斑,一个剃着光头,正盯着烤兔流口水。
四个人八只眼,对上了。
雨哗哗地下,棚子外面水帘子似的,里面的空气却凝固了。只有火在动,兔子在转,油滴进火里,嗤的一声。
别克帖儿先笑了。
他笑起来的样子铁木真最烦——嘴角往一边咧,眼睛眯成缝,像条偷吃了鸡的黄鼠狼。他举起手里的烤兔,在铁木真面前晃了晃。“哟,野狗闻到肉味了?”他咬了一口,嚼得满嘴流油,“这是我打的,不是偷的。”
雀斑脸跟着笑,学了两声狗叫:“汪汪!闻着味儿来的!”
光头也跟着叫,叫得更大声,还用手在地上刨了两下,像狗刨土。
博尔术的手按在铁木真肩膀上,压得很重。“不是时候。”他低声说,声音只有铁木真听得见。
铁木真没动。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流过眉毛,流过眼睛,流过脸颊。他看着别克帖儿,看着那只烤兔,看着火堆旁那根啃了一半的兔腿骨。
别克帖儿见他不动,以为他怕了,更来劲了。他把啃完的骨头从火堆里拨出来,用脚尖踢到铁木真脚前。骨头滚了两圈,停在铁木真的靴子旁边,上面还沾着口水。
“赏你的。”别克帖儿说,声音很大,像是怕雨声盖住,“就像你爹当年‘赏’给我们母子的一样。”
铁木真脑子里“嗡”的一声。
像是有根弦断了。
不是慢慢断的,是“啪”的一下,干脆利落,像是弓弦拉到极限突然崩开。那根弦崩断之后,他脑子里反而安静了。雨声没了,风声没了,火声没了,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甩开博尔术的手。
博尔术的力气大,但铁木真甩开的动作太突然,博尔术没抓住。铁木真冲出去了,冲进雨里,冲过火堆,冲向别克帖儿。
就在这一瞬间,世界变了。
铁木真看见了雨滴。
他看见了自己的拳头。
拳头穿过雨幕,雨滴被拳头撞碎,炸开成更小的水珠,每一颗水珠都反射着火光,像是一把碎金子撒在空中。
他看见了别克帖儿的脸。
他甚至看清了别克帖儿鼻梁上那颗痣。
拳头砸上去了。
别克帖儿的鼻血喷出来。
系统提示在眼前炸开,半透明的字在雨幕中闪烁——
“暴击触发。概率:极低。”
“双倍返还特性激活条件满足。承受三倍痛苦。”
铁木真还没来得及看清下一行字,右手就传来一阵剧痛。那疼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骨头里面炸出来的,像是有人在手指骨里塞了一把火,火在烧,骨头在裂,裂成一条一条的缝,缝里全是疼。
他听见自己的指骨在响。咔嚓咔嚓的,不是一声,是好几声,像是有人在掰干树枝。
别克帖儿倒在地上,捂着鼻子,血从指缝往外涌,嘴里发出含混的咒骂:“操……你……妈……”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嗓子被血堵住了。
雀斑脸和光头吓傻了,一个往后退,一个往墙角缩,火被踢翻了,炭火溅了一地,烧着了地上的干草,冒出一股烟。
铁木真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右手垂在身侧,不敢动。动一下就是钻心的疼,疼得他额头上的青筋直跳,但他没叫出声。他咬着牙,嘴唇咬破了,血混着雨水往下淌。
博尔术从后面扶住他的肩膀,没说话,只是扶着他往后退。
雨还在下。雨滴恢复了正常的速度,哗哗地砸在地上,砸在石墙上,砸在铁木真的脸上。
铁木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指肿了,肿得跟香肠似的,指节的地方发紫,紫得发黑,像是被人用锤子砸过。他想握拳,手指动不了,一动就疼得他眼前发黑。
“手废了?”博尔术问。
“骨裂。”铁木真咬着牙说,“三天不能握拳。”
博尔术看了他一眼,没问他怎么知道的。雨太大了,说话费劲。
别克帖儿还在骂,骂得越来越难听。雀斑脸和光头终于回过神来,一个去扶别克帖儿,一个去捡地上的兔子。兔子沾了泥和灰,黑乎乎的,光头犹豫了一下,还是揣进了怀里。
“你等着!”别克帖儿被扶起来,鼻血糊了一脸,眼睛红得像兔子,“塔里忽台大人不会放过你!你爹死了,你娘是抢来的,你算个什么东西!”
铁木真没理他。他转过身,背对着别克帖儿,看着雨幕。
这时候,他看见了合答安。
女孩站在溪流对岸,怀里抱着一捆湿柴,显然是在捡柴火时被雨困住了。她浑身湿透了,破皮袍贴在身上,瘦得像根竹竿。她看着这边,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微张,显然看到了全过程。
铁木真以为她会跑。
但她没跑。她犹豫了一下,把柴扔在地上,趟着溪水跑过来。水不深,但急,她跑得踉踉跄跄的,差点摔倒,手在水里撑了一下,又站起来,继续跑。
跑到铁木真面前,她喘着气,从自己破旧的衣襟上扯下一条布。布不干净,上面有泥有灰,但比铁木真手上那条被血浸透了的布条强一些。
她把布条递给铁木真。
手在抖。不是害怕,是冷的。雨水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滴,滴在布条上,把上面的灰冲掉了。
铁木真看着她,接过了布条。
“谢谢。”他说。
合答安没说话,低下头,转身跑了。跑回溪流对岸,捡起地上的湿柴,头也不回地钻进雨里,消失在灰蒙蒙的雨幕中。
别克帖儿还在骂,但声音越来越远了。雀斑脸和光头架着他往另一个方向走了,骂声被雨声盖住,变成含混的嗡嗡声。
铁木真蹲下来,用左手和牙齿把布条缠在右手上,缠得很紧,疼得他直冒冷汗。
博尔术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手。“三天不能握拳?”
“那你三天没法练箭。”
铁木真抬起头,雨水打在脸上,他眯着眼看着博尔术。“我用手掌也能拉弦。”
博尔术沉默了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这次铁木真看清楚了,那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系统提示又出现了,在雨幕中闪了一下——
“九箭连珠任务进度更新:理解痛苦。进度:1/9。”
铁木真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字消失了,被雨水冲散。
他站起来,右手吊在胸前,左手捡起掉在地上的小弓。弓弦湿了,弓身沾了泥,他用袖子擦了擦,背在背上。
“走吧。”他说。
“去哪儿?”博尔术问。
“回去。练箭。”铁木真往前走了几步,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别克帖儿说对了,我现在是野狗。但野狗咬人的时候,是不叫的。”
雨越下越大,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儿是天,哪儿是地。
铁木真走在雨里,右手疼得他每走一步都哆嗦一下,但他没停。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一拳——雨滴变慢,轨迹清晰,每一滴雨都像一张脸,他看清了每一张脸。
那不是幻觉。
系统给他的不只是危险预警。在愤怒到极点的时候,还有别的东西。更快,更狠,代价也更大。
三天不能握拳。
值了。
别克帖儿那句话,比拳头还疼。但疼完了,反而清醒了。父亲死了,母亲是抢来的,部落散了,他什么都不是。
但什么都不是的人,才什么都不怕。
铁木真在雨里走着,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草原上的狗,被人踢惯了,才知道往哪儿跑。”
他不是狗。
他是狼崽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