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博尔术把铁木真按在一块石头上坐下,蹲下来,小心翼翼地解开他右手上湿透的布条。布条一解开,血水顺着手指往下淌,混着雨水和泥,看着触目惊心。铁木真咬着牙,盯着自己的手——手指肿得跟发面团似的,指节的地方紫得发黑,中指的骨头明显歪了一点。
“别动。”博尔术捏了捏他的手指,从指根捏到指尖,捏到中指第二个关节的时候,铁木真疼得吸了口凉气,后背的汗瞬间就下来了。
“骨裂。”博尔术松开手,“中指和无名指。不算严重,但三天内不能用力。”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皮囊,倒出几片干枯的草叶子,放在嘴里嚼了嚼,嚼成糊状,吐出来,敷在铁木真的手指上。一股苦味冲进鼻子,铁木真皱了皱眉。
合答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了,蹲在旁边,手里攥着那条从衣襟上扯下来的布条,还湿着。她把布条递过来,博尔术接过去,撕成几条,把敷了草药的指骨缠紧固定。缠到第三圈的时候,铁木真听见自己的骨头“咯吱”响了一声,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没出声,只是把左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疼就叫。”博尔术说。
“叫了也疼。”铁木真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博尔术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缠。缠完了,打了个结,把铁木真的右手轻轻放在他膝盖上。
别克帖儿的声音早就远了,但风里还飘着几句含混的咒骂,被雨声泡烂了,听不清内容,只能听出那股子恨意。雀斑脸和光头架着他往南边走了,他们自己的马丢了——之前被铁木真砸瘸了一匹,另一匹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三个人靠腿走,走得不快,骂声断断续续的,像狗叫。
铁木真犹豫了一下。他不知道该不该说实话。系统的事,他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说出来别人也不会信,只会以为他被狼血毒坏了脑子。
“雨滴变慢了。”他说,“慢到我每一滴都看得清。”
博尔术沉默了一会儿,从火堆里捡起一根烧了一半的树枝,在泥地上画了几道。“传说狼在捕猎的刹那,能看到猎物动作的间隙。不是眼睛看到的,是身体感觉到的。你父亲有时候也会这样。”他抬起头看着铁木真,“他说那叫‘狼的时辰’,不是你想有就有的,是在你命都不要的时候,才会来的东西。”
铁木真心跳了一下。父亲也这样过?他从来不知道。
合答安蹲在火堆旁边,把刚才被踢散的炭火重新拢起来,添了几根湿柴。湿柴烧不着,冒出一股浓烟,呛得她咳嗽了几声,但她没躲,趴在地上用嘴吹火,吹了几下,火苗窜起来,湿柴烧得噼啪响。
火着了,合答安才直起身,从怀里掏出那块油纸包的肉干。油纸被雨水泡烂了,肉干也泡软了,但她还是小心翼翼地剥开纸,把肉干递给铁木真。
铁木真摇头。“你吃。”
合答安没缩手,举着肉干,看着他。她的眼睛在火光里很亮,不是那种湿润的亮,是干的,像石头上的反光。
“你给了我吃的。”她说,声音还是那么小,“我看见了血。”
铁木真看着她的眼睛,没再推。他用左手接过肉干,咬了一口。肉干被雨水泡得发胀,嚼起来不费牙,但没什么味道。他嚼了两下咽下去,把剩下的递还给合答安。
这次合答安没拒绝,接过去,咬了一小口,包好,又塞回怀里。
他蹲下来,用刀把发霉的部分削掉,切下一小块递给铁木真。“吃这个。肉干那点东西,不够你长骨头。”
铁木真接过来,咬了一口。干酪又硬又咸,但嚼碎了有一股奶香味,比酸马奶强多了。
蒙力克坐在火堆旁边,把皮囊里的酸马奶灌了一口,抹了把嘴。“别跟别克帖儿斗了。你们是同父兄弟。”他顿了顿,“兄弟打架,外人看笑话。”
铁木真没说话。
蒙力克又灌了一口,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泰赤乌部的塔里忽台,正在召集各部勇士,说要举办一场‘白旄猎会’。”
铁木真抬起头。
“白旄猎会?”博尔术问。
“就是打猎比赛。”蒙力克说,“谁猎到的猎物最多、最大,谁就是优胜者。能得牛羊、武器,还能在明年的忽里台大会上得到一个席位。”他看了一眼铁木真受伤的手,“但参加者,至少要能拉开一张猎弓。你这样子,连弓都拉不开。”
铁木真低头看着自己包成粽子的右手。
“塔里忽台为什么要办这个?”博尔术问。
蒙力克哼了一声。“收买人心呗。也速该死了,泰赤乌部想吃掉周围的小部落,光靠打不行,得给甜头。那些没饭吃的、没马骑的、没草场放牧的,一听有牛羊有武器,还不抢着去?”
铁木真脑子里转得飞快。白旄猎会。能得武器。能得席位。塔里忽台要收买人心——那他能不能去?如果能赢,就能拿到武器,还能在忽里台大会上有一个席位。忽里台大会是部落联盟的议事会,有了席位就能说话,就能告塔里忽台杀父之罪。
但他现在连弓都拉不开。
“猎会什么时候?”铁木真问。
“下个月,月圆的时候。还有二十来天。”蒙力克看着他,“你手好了也拉不开猎弓。那是成人用的弓,你才九岁。”
铁木真没接话,把干酪嚼碎了咽下去。
雨彻底停了,云散开,露出几颗星星。博尔术站起来,把弓背上。“该回去了。你阿妈该担心了。”
铁木真站起来,右手吊在胸前,左手拿着小弓。合答安也站起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蒙力克叔叔。”铁木真转过身,看着蒙力克,“你会来吗?去那个河谷?”
蒙力克沉默了很久,看着火堆,看着铁木真,看着合答安。他把皮囊里最后一口酸马奶喝完,抹了把嘴。
“我再想想。”他说。
铁木真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回到营地的时候,诃额伦正站在帐篷门口往这边看。她看见铁木真的右手缠着布条,脸一下子就白了,但没问,只是走过来,把他的右手轻轻托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吃饭。”她说,转身进了帐篷。
夜里,别勒古台睡着了,缩在毡子底下,露出半个脑袋。诃额伦也睡了,但没睡实,翻来覆去的,铁木真听见她在叹气。
铁木真坐在火堆旁边,盯着篝火发呆。
他试着去回想刚才挥拳时的感觉——那种雨滴变慢、时间拉长的感觉。他闭上眼,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重放那一拳。从甩开博尔术的手,到冲进雨里,到拳头砸上别克帖儿的鼻梁。每一帧都想,想得很细,细到雨滴的走向,细到别克帖儿脸上每一块肌肉的抖动。
但那种感觉回不来了。
他睁开眼,火还在烧,星星还在天上,一切正常。
他低头看着自己被布条缠得严严实实的右手。手指还在疼,一跳一跳的,像是有颗心脏长在了骨头里。
就在这时,眼前浮现出一行半透明的字——
“狼王之眼尚未解锁。当前进度:1/9——理解痛苦。”
“提示:痛苦是狼的磨刀石。”
铁木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狼王之眼。不是危险预警,不是狼的嗅觉,是新的东西。但解锁的条件是痛苦。
他把左手握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但不够。那种疼是皮肉上的,跟骨头裂开的疼不一样。骨头里的疼是深层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骨头缝里钻,钻得人想喊又想笑。
铁木真没喊,也没笑。他把左手松开,从火堆旁捡起一块木头,用左手握住,模仿拉弓的动作。左手不习惯,拉了几下就酸了。
但他没停。
二十天后白旄猎会。他的手三天不能握拳,但三天后呢?三天后骨头长上了,虽然不能用大力,但拉开一张小弓应该没问题。猎会要求的是“能拉开一张猎弓”,没说多大尺寸的猎弓。
博尔术说过,他父亲在这个年纪已经能开硬弓。他开不了硬弓,但至少得拉开一张弓。
铁木真把木头放下,看着自己的右手。
骨头裂了,但比兔子的硬。兔子骨头断了就死了,人的骨头断了还能长,长好了更结实。
火快灭了,他用左手拨了拨炭火,火星子飞起来,在夜空里亮了一下就灭了。
他想起了白狼王。那头站在雪地里、站在山崖上、站在月光下的白狼。它的眼睛是金色的,像两盏灯,照进人心里,什么都藏不住。
“狼的血,不饮同类。”白狼说过。
铁木真当时不懂,现在有点懂了。同类不是杀父仇人。别克帖儿是同类,但塔里忽台不是。别克帖儿再混蛋,也是父亲的血脉。塔里忽台不是。
塔里忽台是猎物。
铁木真靠在石头上,闭上眼。右手还在疼,一跳一跳的,像在数心跳。他数着那个节奏,一下,两下,三下,慢慢地,疼跟心跳合在了一起。
他睡着了。
梦里没有白狼,只有一只受伤的手,和一把拉不开的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