贸易点在斡难河支流交汇处的一块高地上,四周用木桩围了一圈矮墙,与其说是寨子,不如说是几顶帐篷挤在一起抱团取暖。铁木真跟着阿妈走进去的时候,闻到了皮革、干肉、马粪和外地人的气味混在一起的复杂味道。
莎尔合黑帖妮的帐篷在最里面,比其他帐篷大出一圈,顶上有根高高的木杆,挂着一面褪了色的蓝旗,旗上绣着个铁木真不认识的符号。博尔术在帐篷外面停下来,手按在弓弦上,目光扫着四周。“我在这儿等。”他说。
诃额伦点了点头,掀开门帘走进去,铁木真跟在后面。
帐篷里的空气闷而浑浊,堆满了货物。靠左边是一摞一摞的皮子,羊皮、牛皮、旱獭皮,还有几张铁木真不认识的黑色皮毛,油亮油亮的。靠右边是几十个皮囊和布袋,有的鼓鼓囊囊,有的瘪着,地上散落着些铜钱、骨扣、铁箭头之类的小物件。角落里立着几把刀和两张弓,弓身上缠着生牛皮,看着比博尔术那张小一号,但做工粗糙得多。
“乞颜部的人?”莎尔合黑帖妮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子铁木真听不太懂的卷舌口音,“也速该的遗孀和儿子?”
“我想知道白旄猎会的事。”诃额伦开门见山,“地点,规矩,谁去,怎么比。”
莎尔合黑帖妮看了一眼那两块旱獭皮,又拿起银饰翻了翻,放在一边。她没说话,从身后的木箱里拿出一个铜壶,往木碗里倒了点什么,推给诃额伦和铁木真。铁木真低头一看,是奶茶,但颜色比平时喝的发黑,飘着一股子烟熏味。他喝了一口,咸得舌头发麻。
“白旄猎会,主儿乞部主持,泰赤乌部撑腰。”莎尔合黑帖妮自己端起木碗喝了一口,“猎场划在主儿乞部与蔑儿乞部交界的‘狼嚎谷’。地图我有。”她放下木碗,看着诃额伦,“但你们的皮子和银饰,不够换地图,更不够换那里的‘规矩’。”
诃额伦的手放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铁木真没看阿妈,他的目光落在帐篷角落里的一串项链上。那项链挂在一根木桩上,用的是粗皮绳,串着几颗野猪牙和几块骨头,做工粗糙,跟莎尔合黑帖妮满帐篷的货物比起来显得格格不入。但她多看了那项链两眼。铁木真注意到,她进门的时候先看了那串项链,刚才拿银饰的时候又看了一眼,现在倒奶茶的时候,目光又飘过去了。
一串不值钱的野猪牙项链,不值得一个精明的商人看三遍。
除非她看的不是项链。
铁木真低头看了看自己脖子上挂着的东西——一条皮绳,串着四颗狼牙。狼牙是之前那条死狼的,他剥皮的时候顺便把牙也拔了,用刀尖钻了孔,拿皮绳串起来,粗糙得很,牙根还带着点肉干似的筋头。他本来想送给别勒古台的,后来忘了。
他解下项链,放在莎尔合黑帖妮面前的毡毯上。
“加上这个。”
莎尔合黑帖妮的右眼眯了一下。她拿起狼牙项链,举到眼前,一颗一颗地看。她看得很仔细,用拇指摸了摸牙尖,又翻过来看牙根的纹路,最后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小孩子的玩意。”她说,声音还是那样沙哑,但铁木真注意到她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像是被蚊子叮了一口,“不过,牙口不错,是头壮狼。公的,三四岁,牙根没蛀。”
她把项链放在那堆货物旁边,没再说值不值的话。她从身后那堆皮卷里翻了一阵,抽出一张,摊开在毡毯上。是一张羊皮地图,用炭笔和赭石画着弯弯曲曲的线条,标着山、河流、谷地。地图中央偏北的位置画了一个圈,旁边写着几个字——铁木真不认识女真文,但莎尔合黑帖妮用食指点了点那个圈。
“狼嚎谷。从这里进,从这里出。”她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猎场不小,骑马跑一天才能横穿。谷底有林子,两边是石山,猎物多,但藏人的地方也多。去年有人在猎场里失踪,找了三天没找到,后来在悬崖底下发现了骨头,被啃得干干净净。”
诃额伦盯着地图,嘴唇抿成一条线。
“地图给你们。”莎尔合黑帖妮把手收回去,端起了木碗,“‘规矩’免费送一条。”
她喝了一口奶茶,用右眼看着铁木真。
“狼嚎谷深处,靠近黑水河上游的悬崖下面,据说有辽人留下的‘黑石’,能烧出好铁。”
铁木真心跳了一下。好铁。能打刀,打箭头,打铠甲。
“但那里也是老熊的窝。”莎尔合黑帖妮放下木碗,“去年有个猎人进去过,出来的时候少了一条胳膊。他说那熊站起来比马高,一巴掌能把人的脑袋扇到脖子上转三圈。”
诃额伦把地图卷起来,塞进怀里。她站起来,对莎尔合黑帖妮点了点头。“多谢。”
莎尔合黑帖妮没站起来,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走了。
铁木真跟在阿妈后面往帐篷外走,掀开门帘的时候,莎尔合黑帖妮忽然开口了。
“小崽子。”
铁木真停下来,回头。
莎尔合黑帖妮坐在原地,右眼盯着他,左眼被刀疤拽着往下耷拉,看起来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瞪人。她指了指自己脸上的刀疤。
“想要在猎会上让人看见,光有地图不够,还得有能让人看见的东西。”她把手指从刀疤上移开,端起木碗,“伤疤,比舌头更会说话。”
铁木真看着那道刀疤,刀疤的边缘发白,缝过针,针脚歪歪扭扭的,像是被人随便缝上的。他忽然想起博尔术说过的话——人比狼可怕,狼吃你是为了活,人吃你是为了高兴。
莎尔合黑帖妮脸上的刀疤,不是狼留下的。
“谁砍的?”铁木真问。
铁木真看着她的脸,忽然觉得这个女真商人跟草原上的人不太一样。草原上的人有仇当场就报了,不报的就会记在心里,记一辈子,等有机会了一起算。莎尔合黑帖妮不是。她是当场没报成,但后来报了。她记了多久?一个月?一年?
“你恨金人?”铁木真问。
莎尔合黑帖妮没回答,把木碗里的奶茶一口喝完,用袖子抹了把嘴。“恨。恨到骨头里。”她把木碗放下,看着铁木真,“但你恨的人,不会因为你的恨就少一块肉。你得自己动手。”
铁木真攥紧了左手。
诃额伦在外面喊了一声:“铁木真,走了。”
铁木真转身走出帐篷,门帘在身后落下来,挡住了莎尔合黑帖妮的目光。
博尔术靠在帐篷外面的木桩上,看见他们出来,站直了身子。“换到了?”
“换到了。”诃额伦拍了拍怀里的地图。
博尔术走在铁木真旁边,低声问:“那个女真人说了什么?”
“说狼嚎谷里有铁矿,辽人留下的,能烧出好铁。”铁木真顿了顿,“还有一头熊,站起来比马高。”
“你打算去打那头熊?”
铁木真没回答。他摸了摸脖子上——狼牙项链没了,空荡荡的,皮绳勒出来的印子还在。那四颗狼牙换了一张地图和一条关于铁矿的消息,值不值他不知道,但至少他现在知道猎场在哪儿了,知道黑水河上游有能烧出好铁的黑石。
至于那头熊,到时候再说。
诃额伦走在前面,步子很快,几乎是在小跑。铁木真追上去,看见阿妈的眼眶有点红,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阿妈,那个银饰——”
“别说了。”诃额伦打断他,声音很硬,像是石头碰石头,“东西没了可以再赚,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铁木真没再问了。他知道那银饰是阿妈嫁过来时带的,是她从原来的部落带出来的唯一一样东西。父亲活着的时候,阿妈从来不戴,锁在一个小木盒里,放在帐篷最深处。铁木真小时候偷偷打开看过,银饰在盒子里躺着,绿松石在黑暗中闪着微弱的光。
现在那光没了。
铁木真看着阿妈的背影,忽然觉得她比三天前又瘦了。皮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风一吹就贴在身上,能看见肩胛骨的形状。
“阿妈。”铁木真说。
“白旄猎会,我想去。”
诃额伦没回头,也没说话。她继续往前走,步子还是那么快,快得像是在逃。
铁木真跟在她后面,右手还吊在胸前,左手里攥着那张小弓。风从北边吹过来,卷着沙子打在脸上,他眯起眼,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狼嚎谷,黑水河,老熊,铁矿,白旄猎会。
他一样一样地在心里数着,像数骨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