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手第三天还不能握拳。铁木真改用左手拉弓,拉了三下,箭飞出去的方向跟瞄的差了八丈远,有一箭差点扎进博尔术的小腿。博尔术拔起脚边的箭,看了他一眼,把箭插回箭壶。
“别练弓了。”博尔术说,“你左手连弓都端不稳,练了也是白练。”
铁木真咬着牙,又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左手在抖,不是害怕,是没力气。小弓在他左手里像一条活鱼,扭来扭去,弓弦勒进虎口,勒出一道红印子。
箭飞出去,扎进了十步外的泥地,离靶子差了五步。
“妈的。”铁木真骂了一句,把弓扔在地上。
博尔术没捡弓,而是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在手里掂了掂,递给铁木真。“用左手扔。那边的枯树桩,瞄准了扔。”
铁木真接过石头,左手攥着,石头不大,但他觉得沉。他瞄了瞄二十步外那个枯树桩,甩出去,石头砸在地上,弹了两下,离树桩差了一大截。
“再扔。”博尔术又捡起一块石头递给他。
铁木真又扔,还是偏。再扔,偏得更远。他烦了,左手一甩,石头飞出去,砸在树桩旁边的石头上,溅起一簇火星。
“准头不行,但力气在涨。”博尔术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线,“从今天起,上午练脚步和投石,下午练弓,但弓只练姿势,不练准头。”
铁木真看着自己左手,虎口磨红了,指根起了个水泡,一碰就疼。“我右手好了之后,左手不是白练了?”
“白练?”博尔术站起来,看着他的眼睛,“草原上的人断了右手用左手,断了左手用牙。你要是被人砍了右手,就等死?”
铁木真没说话,把弓捡起来,挂在肩上。
系统提示在眼前闪了一下——
“九箭连珠分支提示:左手投掷精度训练中。”
铁木真扫了一眼,没理会。
连着练了两天,左手的水泡破了,又长出新的,新泡破了结痂,结痂的地方又被磨破。虎口的皮硬了,摸着像块粗布。投石的准头好了些,至少能砸中树桩了,但离靶心还差得远。
第二天傍晚,铁木真正在练投石,诃额伦从帐篷里走出来,站在旁边看了很久。她没说话,只是看着,看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转身回了帐篷。
铁木真以为她去做饭了,继续练。
过了会儿,诃额伦又出来了,手里拿着一样东西——一条腰带。牛皮做的,镶着几块银片,银片上刻着花纹,扣头是铁的,磨得发亮。铁木真认得这条腰带,这是父亲送给阿妈的,阿妈只有在重要的日子才系,平时锁在木盒里。
诃额伦蹲下来,把腰带翻过来,内侧缝着一层熟牛皮衬里,比外层的厚,颜色发黄,摸上去油润润的,像是用了很多年。
牛皮条大约两指宽,比普通的皮条厚,但很软,捏在手里有弹性。诃额伦把它举到眼前看了看,递给博尔术。
“能做弓弦吗?”
博尔术接过去,扯了扯,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熟牛皮,鞣制的时候加了鱼油。能用,但得处理。”
他拿着牛皮条走到溪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皮囊,倒出一些白色粉末在水里搅了搅,又加了几片碎叶子,把牛皮条泡进去。泡了一个时辰,捞出来,用石头压住两头,中间吊了一块石头,让牛皮条在重力下慢慢拉伸。晾了一夜,第二天又泡,又拉,反复了三次。
“试试。”博尔术把弓递给他。
铁木真左手握弓,右手不能拉,只能用左手拉弦。他把弓竖起来,左手握住弓身,左手手指扣住弦,往外拉——拉了一寸,手指打滑,弦弹回去,打在弓身上,“嗡”的一声。
再来。又拉了一寸半,弦又滑了。再来。两寸。弦勒进手指的皮肉里,疼得他吸了口凉气,但他没松手,咬着牙继续拉。两寸半,三寸。拉到三寸的时候,左手开始抖,抖得厉害,弓弦像一根绷紧的筋,在他手里嗡嗡地响。
他松开手,弦弹回去,弓身晃了一下。
“三寸。”博尔术说,“能射了吗?”
“射个屁。”铁木真甩了甩手,手指上全是汗,虎口的痂裂开了,渗出血来,“拉不到满弓,射出去也没力。”
“那就拉到满弓为止。”
铁木真又拉。一寸,两寸,三寸,四寸。四寸是极限了,手指已经勒得发紫,弓身在他手里歪歪扭扭的,箭尖指着天上。
别勒古台蹲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跑回帐篷,找了根木棍和一条麻绳,用刀在木棍两头刻了两个槽,把麻绳缠上去,也做了一把“弓”。他蹲在铁木真旁边,学着哥哥的样子拉弓,拉了一下,麻绳松了,他又缠上,再拉,又松了。他气得把弓扔在地上,踩了一脚。
“哥,你这弓怎么不松?”
“因为你的绳子没系紧。”
别勒古台捡起来,重新系,系了死结,再拉,这次没松,但木棍弯了,咔嚓一声,断了。他看着断成两截的木棍,瘪着嘴,眼眶红了。
铁木真没笑他。他把小弓放下,用左手揉了揉别勒古台的脑袋。“去找根硬点的木头,桦木不行,找榆木。”
别勒古台擦了擦眼睛,跑去找木头了。
铁木真继续拉弓。四寸,四寸半,五寸。拉到五寸的时候,受伤的右手因为用力而隐隐作痛,骨裂的地方像是有根针在戳,一下一下的,跟心跳一个节奏。他没停,继续拉。
五寸半。六寸。
拉到六寸的时候,左手手指上的血泡全破了,血糊在弓弦上,把牛皮弦染红了一小片。铁木真盯着那片血迹,忽然觉得弓弦有点热,像是被太阳晒过的那种温,但现在是傍晚,太阳已经下山了。他摸了摸弓弦,确实是温的,但只有一下,马上就凉了。
他以为是错觉,没在意。
系统提示忽然弹出来——
“九箭连珠进度更新:理解坚持。进度:2/9。”
铁木真看着那行字,手上的疼忽然不那么明显了。他松开弓弦,把弓放在膝盖上,看着自己左手——手指上全是血,虎口的痂裂了三次,掌心起了四个水泡,破了三个,还有一个鼓着,里面全是透明的液体。
博尔术走过来,看了看他的手,没给草药,也没给布条。他说:“手会记住疼痛,也会记住力量。”
铁木真把血在裤腿上蹭了蹭,又拿起弓。
诃额伦坐在帐篷门口,看着铁木真的背影。她手里拿着那条拆了衬里的腰带,银片还在,但已经卷边了,扣头也松了,系不上。她把腰带叠好,放在膝盖上,用拇指一下一下地摸着那些银片。
铁木真又拉了一次弓。这次拉到了七寸。离满弓还差三寸,但七寸已经能让箭飞出去扎进木头了。
他没有射,只是拉着弦,感受那股往回拽的力量。弓弦在他手指间微微颤抖,像是有生命的东西。
“阿妈。”铁木真没回头,“这条腰带,等我有出息了,给你镶金的。”
诃额伦没说话,把腰带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别勒古台抱着一根榆木棍子跑回来,气喘吁吁的。“哥,这个行不行?”
铁木真看了看那根棍子,榆木的,比胳膊细一点,还算直。“行。让博尔术帮你削。”
别勒古台抱着棍子跑到博尔术面前,仰着脸看他。博尔术接过棍子,看了看,从腰间抽出刀,开始削。
天快黑了,西边的云烧成了暗红色。铁木真还在拉弓,一遍又一遍,左手拉弦,右手扶着弓身,骨裂的地方一跳一跳地疼,但他已经习惯了那个疼,习惯了把它跟心跳放在一起,像是身体里多了个节拍器。
弓弦拉开一寸,阿妈拆了她的腰带。拉开两寸,别勒古台捡起了木棍。拉开三寸,博尔术蹲在溪边泡牛皮条。
拉到七寸的时候,铁木真忽然觉得,他不是一个人在拉这张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