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木真被尿憋醒的时候,天还黑着。
他迷迷糊糊地爬起来,走到帐篷外面,解开裤子。夜风很凉,吹在肚皮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打了个哆嗦,抬头看了一眼——月亮被云遮住了,只有几颗星星挂在天上,暗蒙蒙的。
七八只,围在帐篷旁边那根插在地上的木桩周围。木桩上挂着他的小弓,弓弦上还有白天留下的血迹。野鼠们不是来啃弓的,它们围成一个圈,绕着木桩打转,焦躁不安,有的用后腿站起来嗅空气,有的在原地打转,像是在等什么。铁木真走近了一步,野鼠们“唰”地散开,钻进草丛里不见了。
铁木真蹲下来看了看,弓弦上的血迹干了,黑红色的,在星光下看不太清。他伸手摸了摸弓弦,凉的,没什么异常。
“妈的,老鼠也闻血腥味。”他嘟囔了一句,钻回帐篷继续睡。
早上起来,诃额伦已经把这件事告诉豁阿黑臣了。老太太蹲在木桩旁边,手里攥着那把骨片,闭着眼,手在弓弦上方一寸的地方慢慢拂过,从这头拂到那头,又从那头拂回来。她没碰到弓弦,但手指经过血迹位置的时候,停了一下。
“血气引来了东西。”豁阿黑臣睁开眼,声音沙哑,“但不是凡物。像是一种......呼唤。”
“呼唤谁?”诃额伦问。
豁阿黑臣没回答,看着铁木真。“小巴特尔的血脉,可能比他父亲想象的更‘重’。”
铁木真不懂什么叫“血脉更重”,但他注意到老太太说这话的时候,攥骨片的手在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兴奋——像是猎狗闻到了猎物的气味。
“别管那些老鼠了。”铁木真拿起小弓,“我今天要拉到八寸。”
博尔术已经在溪边等着了。他在地上画了几个圈,大小不一,最远的那个在四十步外。“今天不练投石,练拉弓。拉到八寸,射一箭。拉不到,不许吃饭。”
铁木真左手握弓,左手拉弦。虎口的痂已经硬了,摸着像块老树皮。他把弦扣在手指上,深吸一口气,拉。
一寸,两寸,三寸,四寸,五寸,六寸,七寸。
拉到七寸的时候,手指开始抖,弓身在他手里嗡嗡地响。他咬着牙,继续拉——七寸半,七寸八,八寸。
弦拉到八寸的时候,右手忽然传来一阵剧痛。
不是骨裂那种闷闷的疼,是尖锐的、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铁丝从骨头缝里穿过去的疼。铁木真“啊”了一声,手一松,弓弦弹回去,发出一声奇异的震颤——“嗡——嗷——”
那声音不像弓弦,更像是什么东西在叫。尾音往上扬,拖得很长,像狼嗥。
博尔术猛地站起来,手按在刀柄上,往四周看。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吹草动。
铁木真捂着手蹲在地上,冷汗从额头上滚下来。右手疼得像要裂开,但系统没出来。没有“双倍返还”,没有“暴击触发”,什么都没有。就是纯粹的疼,疼得他想骂娘。
“手怎么了?”博尔术蹲下来,捏了捏他的右手。
“疼。跟那天打别克帖儿的时候一样疼。”
博尔术翻开他的手掌看了看,骨裂的地方没有红肿,没有发紫,跟昨天一样。“骨头没裂。是别的东西在疼。”
铁木真咬着牙站起来,又拿起弓。
“别练了。”博尔术说。
“拉到八寸了,得射一箭。”铁木真把箭搭上,左手握弓,左手拉弦。拉到八寸的时候,右手又疼了,但这次他没松手,忍着疼,瞄准三十步外的靶子——一块竖起来的木板。
松手。
箭飞出去,扎进了木板,离靶心差了三寸。
“中了。”铁木真说,声音有点抖。
博尔术看了他一眼,没夸他,也没骂他,只是说:“吃饭。”
当天晚上,铁木真刚躺下,就听见了第一声狼嚎。
博尔术第一个冲出帐篷,手里握着弓,箭已经搭在弦上。他往北边看了一眼,脸色变了。“狼群。很多。”
诃额伦把别勒古台从毡子上拽起来,塞进铁木真怀里。“看好你弟弟。”她拔出短刀,站在帐篷门口。
别勒古台缩在铁木真怀里,浑身发抖。“哥,狼会吃我们吗?”
铁木真没回答。他的右手又开始疼了,不是拉弓时那种尖锐的疼,而是一种闷闷的、跳动的疼,跟狼嚎的节奏合在一起,一下一下的。
他抱着别勒古台走到帐篷门口,往外看。
火堆还在烧,但火不旺,只剩几根粗柴在燃。火光外缘,黑暗中亮起了十几双眼睛——绿色的,黄色的,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像是漂浮的鬼火。狼群在营地外围游走,能听见爪子踩在碎石上的声音,能听见低沉的喉音,能听见鼻子嗅气味的嘶嘶声。
但它们没有进攻。它们在火光外缘来回走,像是在等什么。
博尔术把弓拉满,箭尖对准了最近的那双绿眼睛。但他没松手。“不对劲。它们不是来猎食的。”
铁木真看见了白狼王。
它站在营地东边的一块岩石上,比其他狼高出半个身子,白色的皮毛在星光下泛着银光。它没有呲牙,没有低吼,就那么站着,金色的眼睛盯着营地——盯着铁木真。
铁木真感到怀里的东西在发烫。
他摸了摸怀里,摸到了那个东西——骨雕狼符。不对,骨雕狼符被别克帖儿拿走了。他又摸了摸,摸到了别的东西——金箭扣。那是在莎尔合黑帖妮的地图上发现的,夹在羊皮卷里,掉出来的时候铁木真顺手揣进了怀里。一个小东西,金子打的,形状像箭头,只有拇指大,上面刻着弯弯曲曲的花纹。
金箭扣在发烫,烫得他胸口疼。
铁木真把它掏出来,攥在手里。金箭扣的温度跟右手骨裂处的疼痛同步了,烫一下,疼一下,烫一下,疼一下,跟心跳一个节奏。
白狼王仰起头,对着月亮长嗥。
那声音不刺耳,很低,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震得铁木真胸腔嗡嗡响。狼嚎声在夜空中回荡,一波一波的,像是水面上的涟漪。
只剩白狼王还站在岩石上。
铁木真站在原地,右手不疼了。金箭扣也不烫了。风从北边吹过来,吹灭了最后几根火柴,营地陷入彻底的黑暗。
别勒古台在他怀里睡着了,小崽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闭的眼,呼吸均匀,攥着铁木真衣领的手也松开了。
诃额伦走过来,摸了摸铁木真的额头。“你发烧了?”
“没有。”
“你的手在抖。”
铁木真低头看,右手确实在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拉完弓之后肌肉的那种细微的震颤。他把金箭扣塞回怀里,抱着别勒古台回了帐篷。
不是害怕,是困惑。
豁阿黑臣从自己的帐篷里走出来,拄着拐杖,走到火堆旁边坐下来。她把骨片撒在地上,看了看,捡起来,又撒,又看。
“三十二匹狼。”她说,“为首的是那头白狼。”
“我知道。”博尔术说。
“你不觉得奇怪?狼群围了营地,又不进攻。”
“奇怪。”
豁阿黑臣把骨片收起来,看着博尔术。“老太婆活了七十年,没见过这种事。狼群不是被火光吓退的,是被那头白狼叫走的。”她顿了顿,“它来这里,不是为了吃人。是为了看人。”
“看谁?”
豁阿黑臣没回答,站起来,拄着拐杖回了帐篷。
铁木真躺在毡子上,右手还在微微颤抖。系统界面在黑暗中浮现出来,半透明的字悬在他眼前——
“血脉共鸣初步激活。狼群视距+1。”
“九箭连珠进度更新:聆听呼唤。进度:3/9。”
铁木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血脉共鸣。狼群视距。他不明白这些词的意思,但他明白一件事——那头白狼王不是偶然出现的。从他喝狼血那天起,它就在跟着他。
它在等什么?
铁木真闭上眼,脑子里反复回放白狼王站在岩石上的画面。银白色的皮毛,金色的眼睛,站在星光下,像一尊石像。它看着他,像是在确认什么。
别勒古台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又睡过去了。
铁木真把右手举到眼前,黑暗中看不清手指的形状,只能感觉到骨裂处的疼痛已经变成了一种钝钝的、沉沉的存在,像是手上多长了一块石头。
他把手放下,闭上眼。
梦里,白狼王又出现了。这次它没说话,只是站在远处看着他,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两盏灯。铁木真朝它走过去,走了一步,它退了一步。再走一步,它又退一步。始终隔着那么远的距离,不远不近,像弓弦拉到满弓之前的那一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