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群事件后的第三天,营地来了一队陌生人。
马蹄声从南边来。
博尔术先听见的,他站起来,手搭在眉骨上挡光,往南边看了一眼。“五匹马。装备精良,不是普通人。”
铁木真也听见了。他的鼻子先于眼睛——闻到了好马的气味。不是草原上那种放养的马,是喂精料、刷过鬃毛、马鞍上抹了油的马,气味干净,没有汗臭味,反而有股子皮革上光油的腻味。
五匹马从土坡后面转出来,骑马的人穿着深蓝色的袍子,领口和袖口镶着银色的边,腰间挂着弯刀,刀鞘上嵌着铜片,阳光下晃眼。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脸膛方正,下巴刮得干干净净,头发梳成一条辫子垂在胸前,辫梢用银箍束着。他身后跟着四个随从,个个腰板挺直,目光警惕,手按在刀柄上。
诃额伦已经从帐篷里出来了,站在门口,手背在身后,刀藏在袍子里。她的表情平静,但铁木真看见她的手指在抖——不是害怕,是紧张。
为首的男人翻身下马,动作利落,靴子踩在地上没有溅起一点尘土。他走到诃额伦面前,右手按在胸口,微微弯腰。“克烈部王罕座下使者,巴尔斯,奉大汗之命,向也速该巴特尔的遗孀诃额伦夫人致意。”
诃额伦松开背后的手,同样按在胸口回礼。“王罕的恩情,乞颜部记着。请进帐说话。”
巴尔斯看了一眼帐篷,没进去。他站在帐篷外面,目光扫过整个营地——几顶破帐篷,十几只瘦羊,几个面黄肌瘦的女人和孩子,一个独眼老头,一个瘸腿老太婆,一个背着大弓的年轻人,和一个左手拿着小弓、右手缠着布条的半大孩子。
他的目光在铁木真身上停了一下。
“这是小巴特尔?”巴尔斯问。
“铁木真。”诃额伦说。
巴尔斯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双手递给诃额伦。“王罕说,也速该是他旧交。听闻遗孀与子嗣流落在外,心有不忍。愿提供一片位于克烈部边缘的草场,水草丰美,可供乞颜部众休养生息。”
诃额伦接过羊皮纸,没打开。“王罕的恩情,乞颜部无以为报。”
巴尔斯笑了笑,笑得很浅,像是脸上画上去的。“王罕不求回报。草原上,能帮一把是一把。”他顿了顿,“此外,王罕还有一事。”
“请讲。”
“即将由主儿乞部主持、泰赤乌部支持的白旄猎会,王罕作为草原上有声望的大汗,也将派子侄辈参加以示支持。”巴尔斯的目光再次落在铁木真身上,“也速该巴特尔的儿子,想必不会错过这等盛会。王罕愿意为他提供一份名帖。”
营地安静了。
铁木真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别勒古台张着嘴,不明所以。蒙力克皱着眉,嘴巴动了动,没出声。豁阿黑臣坐在帐篷角落里,手里的骨片哗啦响了一声。
诃额伦沉默了几息。“名帖?”
“有王罕的名帖,小巴特尔便是以克烈部客人的身份参加猎会。无人敢在猎会上对他不利——至少,明面上不敢。”巴尔斯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在斟酌,“王罕的意思很明白:也速该的儿子,不该躲在角落里放羊。”
诃额伦攥着羊皮纸的手指收紧了。
“容我考虑。”她说。
巴尔斯点头,转身回到马旁,从马鞍袋里拿出一个皮囊,递给诃额伦。“这是王罕送你的礼物——一囊来自西边的葡萄酒。不急,猎会还有半个月。考虑好了,派人往克烈部送个信,王罕会安排人接应。”
他翻身上马,勒住缰绳,低头看了铁木真一眼。“小巴特尔,你父亲年轻时,王罕曾与他结为安答。草原上的安答,一辈子是安答。”说完,他调转马头,带着四个随从走了。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土坡后面。
铁木真攥着小弓,手心全是汗。
当天晚上,博尔术坐在火堆旁边,用树枝在地上画了几条线。“克烈部的草场在这里。”他用树枝点了点地图北边的一块区域,“王罕给的这块,在克烈部与泰赤乌部交界的地方,名义上是克烈部的地盘,但离泰赤乌部的猎场只有两天的马程。”
“意思是,塔里忽台随时可以来?”诃额伦问。
“不是随时。是只要他想来。”博尔术把树枝插在地上,“接受草场,等于告诉所有人,乞颜部投靠了克烈部。王罕会保你们,但你们也成了他的人。将来他要你们做什么,你们不能说不。”
“那猎会呢?”
博尔术看了铁木真一眼。“猎会是另一条路。赢了,名声出去了,乞颜部就有了重新聚集的由头。输了——”他没说下去。
“输了可能死在里面。”铁木真替他说了。
博尔术没否认。
诃额伦坐在火堆旁边,手里拿着那卷羊皮纸,翻来覆去地看,没打开。火光在她脸上跳,照出眼角细密的纹路。铁木真忽然发现,阿妈的眼睛下面有一片青黑色,像是很久没睡了。
“阿妈。”铁木真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他把小弓举起来,左手拉弦,拉到满弓。手指上的血泡又破了,血顺着弦往下淌,滴在地上。他没松手,保持着满弓的姿势,手臂在抖,但弓弦稳稳地绷着。
“我能拉开满弓了。”铁木真说,声音有点抖,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他又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左手甩出去,砸中了四十步外树桩上的靶心。石头嵌进木头里,没掉下来。
“投石也准了。”
诃额伦看着他,眼睛里有火光在跳。
铁木真放下弓,蹲在阿妈面前,跟她平视。“阿妈,我们不能一直躲。躲到什么时候?躲到别勒古台长大?躲到泰赤乌部忘了我们?他们不会忘。塔里忽台一天不看见我的脑袋,一天不会罢休。”
他顿了顿,右手按在胸口,按在金箭扣的位置。
“猎会,我要去。”
火堆里一根柴烧断了,“啪”的一声,火星子飞起来。
是一枚金箭扣。
比铁木真怀里那枚大一圈,做工更精细,箭头的形状更尖锐,上面刻着的花纹也更复杂。诃额伦把它放在手心里,金子在火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凝固的血。
“这是你父亲从一头白狼王颈上取下的。”诃额伦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怕惊醒什么,“他说,这是狼神的信物。”
铁木真愣住了。白狼王的颈上?他想起那头站在岩石上的白狼,金色的眼睛,银白色的皮毛。父亲取下了它脖子上的金箭扣?什么时候?为什么?
“你父亲年轻时,曾救过一头受伤的白狼。白狼走后,他在雪地里发现了这枚金箭扣。”诃额伦把金箭扣递给他,“他说,这是狼神给的。不是让他戴的,是让他留给后人。”
铁木真接过金箭扣,攥在手心里。金箭扣很沉,沉得不像金子,像是里面塞了什么东西。他怀里的那枚小的忽然发烫,两枚金箭扣像是在互相应和,一烫一烫的,跟心跳一个节奏。
“活着回来。”诃额伦说,声音终于抖了,“带着它,或者让它陪着你。”
铁木真把两枚金箭扣都揣进怀里,抬头看着阿妈。“我会活着回来。”
诃额伦没再说话,转身走进帐篷。门帘落下来,挡住了火光。铁木真听见帐篷里有很轻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在笑,又像是风吹过破布。
别勒古台走过来,拉着铁木真的袖子。“哥,你要去打猎吗?”
“带我去。”
“不行。你还小。”
别勒古台瘪着嘴,眼眶红了,但没哭。他把自己的榆木弓举起来,拉了拉弦。“那我在家练弓。等你回来,我就能射中兔子了。”
铁木真揉了揉他的脑袋,走到火堆旁边坐下。
博尔术还在,手里拿着弓,一下一下地拨弦,发出“嗡——嗡——”的声音,像是在调音。
“博尔术。”
“猎会,你去吗?”
博尔术拨弦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铁木真,又看着火堆,又看着北边的天空。北边没有星星,云很厚,黑压压的,像一堵墙。
“我说过,我不会跟任何人走。”博尔术说,“但我说过,可以送你们一程。”
“狼嚎谷算一程吗?”
博尔术沉默了很久。他把弓弦拨了一下,弦发出“嗡——嗷——”的声音,像狼嗥的尾音。
“算。”他说。
铁木真笑了。不是高兴的笑,是一种“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笑。他把左手伸到火堆上烤了烤,虎口的痂已经硬了,摸着像块铁。手指上的血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现在只剩下几个硬硬的茧子。
系统界面在火光中闪了一下——
“九箭连珠进度更新:选择道路。进度:4/9。”
铁木真没看那行字。他看着北边的天空,云层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也许是闪电,也许是别的东西。
他把手缩回来,攥紧了那枚金箭扣。
父亲从白狼王颈上取下的东西,他要带着它去狼嚎谷。
这不是巧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