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木真把草药粉末撒在帐篷周围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豁阿黑臣给的干草气味冲得很,像是把整个草原的苦味都浓缩进了一把草里。别勒古台在帐篷里打喷嚏,一个接一个,打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哥,这什么味啊,呛死人了。”
“防蛇虫的。”铁木真把最后一把粉末撒在帐篷门口,拍了拍手,“你不想半夜被蛇咬就忍着。”
别勒古台吸了吸鼻子,把脸埋进毡子里,闷声闷气地说了句什么,铁木真没听清。
他躺在毡子上,闭上眼。右手骨裂的地方已经不疼了,但手指还肿着,握拳的时候中指和无名指使不上力。他把两枚金箭扣攥在左手里,大的那枚硌着掌心,小的那枚嵌在指缝里。
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幅画面。
不是梦,是突然出现的,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放了一卷羊皮画——西北方向,山坳里,几双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着。狼群没有睡。它们趴在地上,有的在舔爪子,有的在打盹,但有几只公狼站在山坳边缘,耳朵竖着,鼻子朝着营地的方向。
白狼王不在其中。
铁木真试着把注意力集中在那几只公狼身上,想看得更清楚些。画面晃了一下,变得更模糊了,但他感觉到了一种情绪——不是敌意,不是饥饿,是警惕。狼群在警惕什么东西,但不是营地。
画面又变了。
他看见了人影。很远,在营地东南方向的土坡后面,骑马的人影,至少三个。他们勒着马,站在高处,往营地的方向看。看不清脸,看不清衣着,只能看见轮廓——骑在马上的,弯刀挂在腰间的,其中一个在抽烟,烟头的火星在黑暗中一亮一灭。
铁木真猛地睁开眼。
心跳很快,但不是危险预警那种突如其来的加速,而是他自己紧张导致的。他坐起来,掀开门帘往外看。营地中央的火堆还没灭,守夜的是博尔术手下的两个人,一个蹲在火堆旁边,一个在营地边缘来回走。东南方向的土坡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躺回去,闭上眼,试着再连接一次,但那股画面和情绪都消失了,像是水渗进了沙子里,怎么抓都抓不住。
第二天早上,博尔术在营地边缘发现了那匹老马。
老马是蒙力克带来的,牙口老了,干活不行,但温顺,用来驮水驮柴。它躺在围栏旁边的地上,后腿上有三道血痕,皮肉翻开着,但不深,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咬了一口,不是撕咬,更像是含了一下就松开了。
“狼。”博尔术蹲下来看了看伤口,“齿距很宽,是大狼。”
诃额伦走过来,看了一眼,脸色沉下来。“狼群夜里进营地了?”
“没有。围栏没被破坏,马是拴在围栏外面的。”博尔术站起来,往西北方向看了一眼,“这伤口不像是为了吃。狼要杀一匹老马,一口咬喉咙就够了,不会咬后腿。这是警告。”
“警告什么?”诃额伦问。
博尔术没回答。
阿勒坛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抱着胳膊站在旁边,脸上那道疤在晨光里看着更瘆人。他看了一眼老马的伤口,嗤笑了一声。
“连几匹狼都挡不住,还谈什么复兴乞颜部。”
他带来的那几个人跟着笑,笑声不大,但刺耳。诃额伦看了阿勒坛一眼,没接话,转头对博尔术说:“召集所有人,分派今天的活。”
营地中央的空地上,诃额伦站在一块石头上,面前是十几个新归附的成年男子。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钉子钉进木头里。
“蒙力克,你带三个人修补营地围栏。东边那段被牲口拱开了,今天之内修好。”
蒙力克点了点头,看了阿勒坛一眼,欲言又止。
“阿勒坛。”诃额伦转向他,“你和你的人,去河边取水。来回两趟,把营地所有的皮囊灌满。”
阿勒坛的面色变了。不是大怒,是一种被压住的、闷在胸口的不快。他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嘴角往下撇,但没说什么。他身后那几个人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张嘴想说话,被阿勒坛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行。”阿勒坛说,转身走了。
铁木真注意到,阿勒坛走出人群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他头微微偏了一下,目光扫过他带来的那几个人,下巴抬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铁木真一直盯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那几个人跟在他后面,走出一段距离后,凑在一起说了几句什么。
铁木真走过去,假装在捡地上的石头,竖起耳朵听。风声太大,只听见几个词——“……晚上……”“……别急……”“……先看看……”
铁木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到蒙力克身边。“蒙力克叔叔,我跟你们一起修围栏。”
蒙力克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你手还没好利索,修什么围栏。”
“我左手能干。”
围栏在东边,是用木桩和树枝围起来的,被牲口拱开了一个大口子,几根木桩歪了,树枝散了一地。铁木真蹲下来,用左手扶住木桩,蒙力克的侄子赤那——就是那个跑得很快、扎红腰带的小子——用石头砸,一下一下地砸,砸得木桩往土里陷。
合答安在旁边递树枝,一根一根地递,不说话,也不看人。
铁木真一边干活,一边试着去感受脑子里那股联系。他把注意力往西北方向引,闭上眼,去想象山坳里的狼群。
画面又出现了。比昨晚清晰了一些。
狼群还在山坳里,但位置变了,往南移动了大约一里地,离营地更近了。白狼王出现了,站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金色的眼睛盯着东南方向——不是营地,是营地东南方。
铁木真顺着白狼王的目光看过去,画面里出现了一片模糊的土坡,和昨晚一样,有人影在土坡后面,但这次是白天,他能看见马的颜色——两匹棕色,一匹黑色。骑马的人穿着灰袍子,看不清脸,但能看见他们腰间挂着的东西——
铜牌子。狼头的。
铁木真睁开眼,手一抖,木桩歪了。
“小崽子,你干啥呢?”蒙力克走过来,把木桩扶正,“干活专心点。”
“蒙力克叔叔,”铁木真压低声音,“最近这附近,有没有见过泰赤乌部的人?”
蒙力克愣了一下,脸色变了。“你看见什么了?”
“没看见,就是问问。”
蒙力克沉默了一会儿,往东南方向看了一眼。“前几天,我在河边捡柴的时候,看见过几个骑马的人从远处过去。穿着灰袍子,不像是克烈部的人。我没敢多看,躲林子里了。”
铁木真把木桩砸进土里,手心震得发麻。
傍晚,阿勒坛带人取水回来了。他把皮囊从马上卸下来,扔在地上,走到诃额伦面前。
“河边有新脚印。”阿勒坛说,“马蹄印,不是咱们的。磨损很重,蹄铁磨得都快没了,是走了远路的马。方向指向蔑儿乞部活动的区域。”
营地里的气氛一下子就紧了。几个女人停下了手里的活,孩子们也不跑了,站在原地互相看。
“多少人?”博尔术问。
“至少五匹马,可能更多。地上踩得乱七八糟的,看不清。”
诃额伦沉默了几息,下令:“今晚加双岗。博尔术,你安排。所有人入夜后不许出帐篷。”
人群散了。铁木真回到帐篷,别勒古台已经缩在毡子里了,露出一双眼睛,盯着帐篷门帘。“哥,会有坏人来了吗?”
“不会。”铁木真把豁阿黑臣给的草药包放在帐篷门口,又检查了一遍门帘的绳子。
他低头的时候,看见了毡子旁边的东西——一小把揉碎了的草叶,焦糊味,混在豁阿黑臣留下的草药包里,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铁木真把草叶捡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他不认识这种草,但他见过——小时候在父亲的帐篷里,有一次父亲出去打仗,豁阿黑臣在帐篷门口撒过这种草。他问过老太太这是什么,豁阿黑臣说:“这是‘外来者靠近’的标记。看见这个,就得把刀放在枕头底下睡觉。”
铁木真把草叶攥在手心里,攥碎了,碎末从指缝漏下来,落在毡子上,焦糊味更浓了。
他把刀从腰间抽出来,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
帐篷外面,博尔术在跟守夜的人交代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风从杂木林里吹出来,呜呜地响,跟昨晚一样,但铁木真觉得今晚的风里多了点什么——不是声音,是气味。
陌生人的气味。汗味,马味,还有那股子铁锈味,像是兵器上沾了血没擦干净。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枚大的金箭扣,攥在手心里。金箭扣是凉的,但凉得不正常,像是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的,冰得他掌心发麻。
系统界面在黑暗中闪了一下——
“狼群视距+1剩余时间:6天。”
铁木真闭上眼,脑子里又出现了那幅画面——白狼王站在岩石上,金色的眼睛盯着东南方向。远处,灰袍子的人影在山坡上移动,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
他把金箭扣攥得更紧了。
狼群在看着他,远处的人在看着他,营地里的新来的人也在看着他。
所有人都在等。
等什么?等他犯错,等他露出破绽,等他像父亲一样——
铁木真睁开眼,盯着黑暗中的帐篷顶。
他不会。
父亲死了,但他还活着。活着的人,不用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