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粮袋子见底的时候，铁木真正在帐篷外面磨刀。
说是存粮，其实就是几袋子风干肉和奶疙瘩，肉干硬得能砸死狗，奶疙瘩放久了发酸，咬一口能酸得人腮帮子疼。但就连这种东西也不多了。蒙力克来领粮的时候，诃额伦把袋子翻了个底朝天，倒出来的肉干铺在毡子上，薄薄一层，数都能数清有多少块。
“三天。”诃额伦说，“这些够吃三天。明天开始，组织人去打猎。”
蒙力克看着那点肉干，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没说话，把分给自己那份揣进怀里，转身走了。
阿勒坛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营地中央点了篝火，新老部众围坐一圈，等着分粮。诃额伦按户定量，每家每户按人头分，大人多些，孩子少些。女人和孩子们安静地领了粮，缩回自己的帐篷前，蹲着啃肉干。
轮到阿勒坛的时候，他把分到的那份粮掂了掂，脸上的疤在火光里一跳一跳的。
“就这些？”他问。
诃额伦看着他。“就这些。”
“我带来七个人，个个都是能打仗的青壮。分这点东西，喂鸟呢？”阿勒坛把粮袋子往地上一扔，袋子口没扎紧，几块肉干滚出来，掉在灰里。他身后那几个人开始鼓噪，有的哼了一声，有的用脚踢地上的土，有一个人故意把刀鞘在地上磕了两下，当当响。
博尔术的手按上了刀柄，往前走了一步，挡在诃额伦身前。“嫌少，可以自己去打猎。没人拦你。”
阿勒坛眯起眼，盯着博尔术。“你算什么东西？也速该活着的时候，我是千夫长。你？一个在山里躲了三年的野人，也配跟我说话？”
博尔术没动，手也没从刀柄上松开。他的脸在火光里没什么表情，但铁木真看见他的手指在刀柄上一下一下地收紧，指节发白。
蒙力克坐在人群里，低着头，假装在啃肉干，但一口都没咬进去。其他几个新归附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说话，但眼神都在飘——有的看阿勒坛，有的看诃额伦，有的看地上那几块沾了灰的肉干。
别勒古台缩在铁木真旁边，小手攥着哥哥的衣角，指甲掐进布里。
铁木真站起来。
他从诃额伦手里接过自己那份粮——一小把肉干和两块奶疙瘩，比大人的少一半。他走到阿勒坛面前，把粮袋子放在他脚边。
“我的给你。我年纪小，吃得少。”
阿勒坛愣住了。
周围的人也愣住了。篝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飞起来，落在铁木真的靴子上，他也没躲。
铁木真转过身，目光从阿勒坛身后那几个人脸上扫过去，又从蒙力克、赤那和其他新归附者的脸上扫过去。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清清楚楚。
“狼群盯着我们，河对岸的敌人也盯着我们。是先争一口吃的，还是先保证所有人明天还有力气拿起弓箭？”
没人说话。
阿勒坛脸上的疤拧在一起，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蛇。他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又张开。他身后那个绰号叫“熊”的壮汉往前迈了一步，被阿勒坛抬手挡住了。
空气像是被冻住了。
合答安从人群后面挤进来，蹲到蒙力克身边，凑在他耳朵边上说了几句。声音很小，但铁木真的鼻子闻到了她身上的气味——草汁味，还有一股子湿泥巴的味道，像是刚从河边回来。
蒙力克的脸色变了。他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抖。“阿勒坛，”他说，“我女儿刚才去拾柴，看见西北边林子里的鸟群不太对劲，飞得很急，像是被什么东西惊了。”
阿勒坛转头看着蒙力克。“鸟？”
“鸟。一大群，从林子里飞出来，往北飞了。那林子平时没人进去，鸟不会无缘无故惊。”蒙力克说着，声音越来越稳，“也许是有狼，也许是有别的东西。但不管是什么，咱们现在吵分粮，要是真有东西摸过来，连个守夜的人都不够。”
阿勒坛沉默了几息，重重地哼了一声。他没拿铁木真那份粮，也没捡自己扔在地上的那袋子，转身走了。熊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回头看了铁木真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佩服，不是恨，更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个人。
阿勒坛带的那几个人也跟着走了，鼓噪声没了，营地安静下来，只剩下篝火烧柴的声音和远处风吹杂木林的呜呜声。
诃额伦把地上的肉干捡起来，吹了吹灰，放回袋子里。她看了铁木真一眼，没说话，但铁木真看见阿妈的眼睛里有光在闪——不是泪光，是火光的倒影，像是眼睛里也点了一盏灯。
分粮继续。剩下的几个人领了粮，各自散了。篝火旁只剩铁木真、诃额伦、博尔术和蒙力克一家。
蒙力克蹲在火边，手里的肉干已经被攥出汗了。他看了看合答安，又看了看铁木真，欲言又止。合答安蹲在他旁边，低着头，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套在一起，像靶子。
“蒙力克叔叔。”铁木真蹲到他旁边，“合答安看见的鸟群，是真的？”
蒙力克愣了一下，看了合答安一眼。合答安没抬头，继续画圈，但画圈的手停了一下。
“是真的。”蒙力克说，“她回来跟我说的。”
铁木真没再问。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回了帐篷。
夜深了，别勒古台已经睡了，缩在毡子里，只露出一个后脑勺。铁木真坐在帐篷门口，把金箭扣掏出来，用一块旧布一下一下地擦。大的那枚，父亲从白狼王颈上取下的，花纹复杂，擦干净了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小的那枚，从莎尔合黑帖妮的地图里捡到的，花纹能对上，但刻得浅一些，像是学徒的手艺。
他擦着擦着，眼前忽然浮现出一行半透明的字——
“临时能力‘狼群视距’即将结束。剩余时间:1天。”
“基于宿主今日‘让粮’与‘示警’行为，狼群对宿主认同度微幅提升。”
“感知到:狼群正在驱赶一小群黄羊朝营地东南方向的缓坡移动。”
铁木真停下手里的动作。
黄羊。被狼群驱赶，朝营地东南方向来。东南方向——那是明天诃额伦打算去打猎的方向。
他脑子里转得飞快。狼群在帮他？不一定是帮他，但至少，狼群的行动会给营地带来猎物。如果明天一早，有人在东南方向的缓坡上发现了黄羊群，那就能补充存粮，阿勒坛那些人就不会再闹。
但前提是——得有人“发现”黄羊。
铁木真把金箭扣塞进怀里，躺下来，盯着帐篷顶。月亮从帐篷的破洞里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白色的圆。
他想起了白狼王的眼睛。金色的，在黑暗中亮得像两盏灯。那双眼睛看着他，不是在威胁，不是在审视，更像是在——等待。
等什么？等他长大？等他拿起弓？等他走进狼嚎谷？
铁木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毡子里。右手骨裂的地方已经不疼了，手指能握拳了，但中指和无名指的骨头还隐隐发酸，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拱。
他把左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刀柄。刀柄上的皮绳缠得很紧，绳结硌着掌心。他攥了攥，松开，又攥了攥。
明天去打猎。如果狼群真的把黄羊赶过来了，那就得想办法让所有人往东南方向走。但不能明说——他没法解释自己怎么知道黄羊在那儿的。
得让“发现”看起来是偶然的。
他想着想着，睡着了。
梦里没有白狼。只有一群黄羊在月光下奔跑，蹄子踩在地上的声音像鼓点，咚咚咚的，越来越近，越来越密，最后变成了心跳。
铁木真在梦里摸了摸胸口，心跳很稳。
他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