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铁木真就去找了博尔术。
博尔术正在帐篷外面喂马,手里捧着半袋子黑豆,一把一把地往马槽里撒。马低着头嚼,咯吱咯吱的,听得人牙酸。铁木真蹲在马槽旁边,等了一会儿,开口说:“今天打猎,往东南方向去。”
博尔术撒豆的手没停。“为什么?”
“昨夜守夜的时候,我听见东南边有动静。风从那边吹过来,我闻到了黄羊的气味。不是一两只,是一小群。”
博尔术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息。铁木真迎着他的目光,没躲。博尔术没再问,把剩下的黑豆全倒进马槽里,拍了拍手。“我去叫人。”
人叫来了。博尔术挑了五个人——蒙力克,赤那,还有三个以前跟着也速该打过猎的老手。阿勒坛没来,但他派了一个人跟着,绰号叫“快刀”,三十来岁,瘦长脸,手指又细又长,腰上挂着一把窄刃弯刀。他站在人群边上,抱着胳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一直在转,看人看马看弓,什么都看。
铁木真坚持要去。博尔术犹豫了一下,点了头。“跟着我,别乱跑。”
六个人骑马往东南方向走。铁木真骑在马上,右手握着缰绳,左手按在怀里,按着那枚大的金箭扣。金箭扣是凉的,凉得他掌心发麻。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翻过一道缓坡,铁木真的鼻子先于眼睛发现了目标——黄羊的气味,腥膻的,混着晨露和青草的味道,从坡下的灌木丛方向飘上来。
博尔术勒住马,抬手示意所有人停下。他翻身下马,趴在地上,用耳朵贴着地面听了几息,站起来,压低声音:“有动静。七八只,在坡下。”
六个人下马,把马拴在坡上的几棵矮松树后面,弓着腰往下摸。铁木真跟在博尔术后面,左手攥着小弓,右手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右手的中指和无名指还有点酸,但握得住。
坡下的灌木丛边,一小群黄羊正在不安地徘徊。七八只,有公有母,还有两只小羊羔。它们不像是正常吃草的样子,脑袋时不时抬起来往西北方向看,蹄子刨地,焦躁不安,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怕什么。
“不对劲。”蒙力克趴在一块石头后面,眯着眼看,“黄羊不该这么老实。咱们都摸到这么近了,搁平时早跑了。”
博尔术没说话,把弓拉开,瞄准了最大的一只公羊。
铁木真的心跳加速了。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感觉到了——西北方向,狼群。它们就在山坳里,趴着没动,但眼睛盯着这个方向,盯着这群黄羊。它们把黄羊赶到这里,赶到了营地附近,赶到了博尔术的箭程之内。
“放箭。”博尔术低声说。
六支箭同时飞出去。三支中了,公羊倒了两只,一只母羊腿上中箭,瘸着腿往灌木丛里钻。第二波箭追上去,又倒了两只。剩下的三只黄羊终于反应过来,撒腿就跑,但跑的方向不是西北,而是东南——更远的地方,离营地越来越远。
博尔术没追。“够了。五只,够吃几天了。”
众人从藏身处走出来,走到黄羊倒下的地方。血溅在草地上,红得刺眼。蒙力克蹲下来,用刀割开一只公羊的后腿,准备剥皮。刀尖插进去,拨开皮毛,他忽然停住了。
“博尔术,你来看这个。”
博尔术走过去,蹲下来。铁木真也凑过去,看见了——黄羊后腿上有一道烙印,旧的,疤痕已经长平了,但痕迹很清楚,是一个弯弯扭扭的符号,像个月牙,又像把镰刀。
“蔑儿乞部的标记。”博尔术的声音沉下来,“这是他们用来标记‘已属部落’牲畜的印记。这附近有蔑儿乞人的秘密牧场。”
蒙力克的脸色白了。“蔑儿乞人的牧场?在这儿?克烈部的地盘上?”
“克烈部的地盘大,管不过来。蔑儿乞人偷偷把牲口赶过来放牧,不是一天两天了。”博尔术站起来,往四周看了一圈,目光在西北方向停了一下,“有牧场就有牧人,有牧人就有游骑。咱们得赶紧走。”
众人手忙脚乱地把五只黄羊绑上马背,血淋淋的,顺着马肚子往下淌。快刀蹲在一边,用草擦了擦刀上的血,站起来的时候,故意落在了后面。
铁木真骑上马,回头看了一眼——快刀走在最后面,经过一棵大榆树的时候,放慢了脚步。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石头,在树干上刻了几下,动作很快,刻完就把石头扔进了草丛里,快步跟了上来。
合答安没来打猎,但铁木真回去之后,她找到了他。
“铁木真。”她站在帐篷外面,手里抱着一捆柴,声音很小,“我看见快刀在树上刻东西了。”
铁木真心里一紧。“你看见了?”
铁木真沉默了一会儿。“刻的什么?”
“看不清楚。离得远,他手挡着。”合答安顿了顿,“但他在刻之前,先往四周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他才动手的。”
铁木真攥紧了手里的弓。“合答安。”
“这件事,别跟任何人说。连蒙力克叔叔都别说。”
满载猎物回到营地,气氛一下子变了。女人们围过来,看着马背上的黄羊,眼睛都亮了。孩子们钻来钻去,伸手去摸羊腿,被大人拍开。别勒古台跑过来,抱着铁木真的腿,仰着脸问:“哥,有羊肉吃了吗?”
“有。很多。”
诃额伦走过来,看了看马背上的猎物,又看了看铁木真,没问怎么打到的,只是点了点头。“去帮忙剥皮。今晚炖肉。”
阿勒坛站在远处,抱着胳膊,看着众人把黄羊从马背上卸下来。快刀走到他身边,凑在耳朵边上说了几句。阿勒坛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铁木真注意到,他的右手在刀柄上握了一下,又松开了。
分肉的时候,阿勒坛没来。他派快刀来领的,快刀领了七份,用皮囊装走了,走的时候看了铁木真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个人。
铁木真坐在篝火旁边,手里捧着一碗羊肉汤,汤烫得他直吹气。别勒古台蹲在他旁边,啃着一根羊骨头,啃得满脸是油,腮帮子鼓鼓的。
“哥,今天的肉真好吃。”
“以后天天都能吃到吗?”
铁木真没回答。他抬头看了一眼西北方向——天黑了,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狼群还在山坳里,没走,也没睡。
系统界面在火光中闪了一下——
“临时能力‘狼群视距’即将结束。剩余时间:不足一个时辰。”
“感知到:西北山坳狼群焦躁逡巡。它们正在监视营地与更远方向之间的区域。”
铁木真放下碗,站起来,走到营地边缘,往西北方向看。天黑透了,星星还没出来,天地之间一片漆黑,分不清哪儿是天哪儿是地。
但他感觉到了。那种焦躁,那种警惕,从西北方向传过来,像是风里夹着的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能感觉到。
远处有什么东西。狼群在盯着那个方向,也在盯着营地。
铁木真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大的那枚是凉的,小的那枚也是凉的。他把两枚攥在一起,硌得掌心生疼。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草原上,你永远不知道黑暗里藏着什么。但你得知道,黑暗里一定藏着什么。
铁木真转身走回篝火旁,坐下来,把剩下的羊肉汤一口喝完,抹了把嘴。
别勒古台已经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小手里还攥着半根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怎么掰都掰不下来。
铁木真没掰。他把别勒古台往怀里拢了拢,抬头看着天。星星开始出来了,一颗两颗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戳了几个窟窿。
远处的黑暗中,狼群还在逡巡。
铁木真闭上眼,在脑子里对白狼王说了一句话——他不知道狼能不能听懂,但他觉得那头白狼能。
“谢谢。”
风停了。远处传来一声狼嚎,很轻,很遠,像是回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