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木真在帐篷后面找到合答安的时候,她正在用石头砸干果。松塔堆了一地,她蹲在地上,拿一块扁石头一下一下地砸,砸开了把松子抠出来,放进旁边的破碗里。动作很慢,但很仔细,每一颗松子都不放过。
“合答安。”铁木真蹲下来,压低声音。
“昨天你说看见快刀在树上刻东西。刻的什么形状?”
合答安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松塔放下,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三道平行的短横线,间距差不多,长短也差不多。“就这个。他刻了三下,很快,刻完就走了。”
铁木真盯着地上的三道线,记在脑子里。“你看清他用的什么刻的?”
“石头。白色的,扁的,像是河滩上捡的那种。”
铁木真站起来,把地上那三道线用脚蹭掉了。“别跟任何人说。”
合答安点了点头,继续砸松塔。
铁木真找到博尔术的时候,博尔术正在营地边缘检查那匹被狼咬伤的老马。老马的伤口已经结痂了,但走路还瘸,博尔术蹲下来捏了捏它的后腿,老马嘶了一声,往旁边躲。
“博尔术,我有事跟你说。”
博尔术站起来,看了他一眼,没问什么事,直接跟着他走到营地外面的一片灌木丛后面。
铁木真把合答安看见的事说了。三道平行的短刻痕,快刀刻的,在大榆树上,位置在昨天打猎回来的路上。
博尔术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铁木真看见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敲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你确定是三道平行的短痕?”
“合答安亲眼看见的。她画给我看了。”
博尔术沉默了几息,转身往回走。“今晚不要打草惊蛇。明天一早,我带你去看。”
第二天天刚亮,博尔术叫了两个人——哈撒儿和另一个叫巴岱的年轻人,都是他从山里带出来的,绝对可靠。铁木真也跟着。五个人骑马出了营地,没有走大路,而是绕了一个圈,从杂木林的另一侧接近昨天打猎回来的路线。
大榆树很好找,就在路边,树冠很大,远远就能看见。
博尔术下马,蹲在树前,仔细看了看树干。铁木真凑过去,看见了——三道平行的短刻痕,刻在树皮的裂缝里,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刻痕很新,边缘的树皮还是白的,没来得及变黄。
“这有什么用?”铁木真问。
“如果有人来查看或者加深标记,会踩到灰。灰上会留下脚印。”博尔术把最后一把灰撒完,站起来,“走吧。回去还有事。”
回到营地,博尔术直接去找了诃额伦。铁木真跟在后面,听见博尔术低声说了几句,诃额伦的脸色变了,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把阿勒坛和蒙力克叫来。”诃额伦说,“就说商议明天的狩猎分区。”
阿勒坛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倦意。他走进诃额伦的帐篷,一屁股坐在毡子上,打了个哈欠。“什么事?”
蒙力克跟在后面进来,坐在阿勒坛对面,搓了搓手,没说话。
诃额伦把那块从黄羊腿上割下来的烙印皮块扔在毡子中间。皮块不大,巴掌大小,但上面的蔑儿乞部印记很清楚——月牙形的烙印,边角有点模糊,但形状能认出来。
“这是从昨天猎到的黄羊腿上割下来的。”诃额伦说,“蔑儿乞人的标记。他们的牧场和游骑很可能就在附近。”
阿勒坛拿起皮块看了看,脸上的疤拧了一下。“蔑儿乞人?在克烈部的地盘上?”
“克烈部的地盘大,管不过来。”博尔术站在帐篷门口,抱着胳膊,“蔑儿乞人偷偷把牲口赶过来放牧,不是一天两天了。有牧场就有游骑,有游骑就有探子。”
阿勒坛把皮块扔回毡子上。“那还等什么?派人出去搜,找到他们的牧场,先下手为强。打掉他们的游骑,让他们知道这儿有人。”
蒙力克摇了摇头。“不能主动打。咱们现在人少,经不起伤亡。万一打蛇不死,他们回去报信,招来大队人马,咱们这点人全得交代。先加强防御,把营地守住了,再慢慢摸清他们的底细。”
“守?”阿勒坛嗤了一声,“守到什么时候?守到粮食吃完?守到他们摸清楚咱们有多少人、多少马、多少刀?”
“主动出击风险太大——”
“风险大?你蒙力克放了一辈子羊,懂什么叫打仗?”
两个人吵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铁木真站在帐篷角落里,没说话。他注意到阿勒坛虽然在吵,但他的眼睛一直在往帐篷门口瞟,像是在等什么。
帐篷门帘掀开了,博尔术手下的巴岱走进来,凑到博尔术耳朵边上说了几句。博尔术的脸色没变,但眼神沉了一下。他走到诃额伦身边,低声说:“阿勒坛的人里有一个想溜出去,被拦下了。说是解手,但走的方向不对,往营地外面去了。”
诃额伦看了阿勒坛一眼。
阿勒坛不吵了。他感觉到了什么,脸上的肌肉绷紧了。“怎么了?”
“你那个叫快刀的亲信,刚才想离开营地。”诃额伦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被拦下了。”
阿勒坛猛地站起来。“你什么意思?怀疑我?”
“我没怀疑你。我只是想弄清楚,为什么你的人要往外跑。”
阿勒坛的脸色铁青,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博尔术走到帐篷门口,掀开门帘。“把人带过来。”
快刀被押进来的时候,脸色惨白。哈撒儿和巴岱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胳膊,他挣扎了一下,没挣开。他的腰带被抽走了,刀也被缴了,袍子敞着,露出里面瘦巴巴的肋骨。
“我没想跑。”快刀的声音发紧,“我就是去解手。”
“解手往营地外面走?营地里面有茅坑。”博尔术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你走的方向是西北,对着河边那棵大榆树的方向。”
快刀的眼皮跳了一下。
博尔术没再问他,转身对诃额伦说:“我带他去看看那棵树。”
一行人骑马出营地,阿勒坛跟在后面,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蒙力克犹豫了一下,也跟上了。铁木真骑在马上,左手按着怀里的金箭扣,金箭扣是凉的,凉得他手心发潮。
到了大榆树前,博尔术下马,蹲下来看地上的细灰。
灰上有脚印。
不是一个人的,是至少两个人的。脚印很新,边缘清晰,是今天早上留下的。脚印朝向西北,往河边去了。铁木真蹲下来仔细看——靴底的花纹是横条纹,跟之前在河边发现的陌生脚印一模一样。
博尔术站起来,看着快刀。“你来过这里。”
快刀的嘴唇在抖。“我没——”
“你的脚印?”博尔术指了指灰上的痕迹。
快刀不说话了。
阿勒坛从马上下来,走到快刀面前,盯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愤怒,有困惑,还有一种被背叛了的、铁木真看不太懂的东西。
“你给谁办事?”阿勒坛问,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快刀低着头,不说话。
“我问你给谁办事!”阿勒坛一把揪住快刀的领子,把他拽到面前。快刀的脸被揪得变形,嘴歪着,但还是不说话。
铁木真走过去,站在快刀面前。他比快刀矮很多,要仰着头才能看见对方的脸。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九岁的孩子。
“你不说,我就把你交给阿勒坛。他会让你说。”
快刀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他看着铁木真的脸,又看了看阿勒坛的脸,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蔑儿乞人。”快刀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沙哑,含混,“他们给了我五匹马,两袋子盐,说事成之后还有。”
“什么事成?”博尔术问。
“摸清楚你们有多少人,多少马,多少刀。把营地的位置画出来。在河边留标记,告诉他们从哪个方向进攻最方便。”
阿勒坛的手松开了。快刀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阿勒坛退后了一步,看着自己的手,像是那双手突然变得陌生了。他转过身,背对着所有人,站了很久。风把他袍子的下摆吹起来,露出腰间的刀鞘,刀鞘是空的,刀被缴了。
“诃额伦。”阿勒坛没回头,声音闷闷的,“这件事,我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知道。”诃额伦骑在马上,低头看着他,“你要是知道,你不会带他来。”
阿勒坛的肩膀抖了一下。
铁木真蹲下来,跟快刀平视。“河边那些故意加深的马蹄印,也是你们弄的?”
快刀点了点头。“是为了让你们发现,把你们的注意力引向蔑儿乞人。”
“那支骨箭呢?谁射的?”
“蔑儿乞人的探子。他们昨天就到了,藏在河对岸的林子里。我们约好了,我在树上刻标记,他们就射一箭,把水搅浑,让你们以为到处都有敌人。”
铁木真站起来,走到博尔术身边。“他说的可能是真的。河边那些蹄印确实有人为加深的痕迹,骨箭也只有一支,不像是有组织的袭击。”
博尔术点了点头,看着快刀。“蔑儿乞人的探子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他们不会告诉我。”快刀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只是个传话的。”
博尔术让人把快刀押回营地,关在一顶空帐篷里,派人看守。阿勒坛骑马走在最后面,一路上没说话。到了营地,他翻身下马,走到诃额伦面前。
“我的人,我会清理。”他说,“但我自己,你看着办。”
诃额伦看了他一眼。“你的人你来管。但你,”她顿了顿,“你是也速该的千夫长,不是蔑儿乞人的。”
阿勒坛的喉咙动了一下,没说话,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铁木真坐在篝火旁边,手里攥着那枚大的金箭扣。金箭扣被他的体温捂热了,摸着温温的。他把金箭扣举到眼前,借着火光看上面的花纹——弯弯曲曲的线条,像狼的爪印,又像是一张地图。
合答安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把一碗热奶茶递给他。
“谢谢你,合答安。”
“谢什么?”她低着头,声音很小。
“你看见了,告诉我了。要是你没看见,没人知道那棵树上有标记。”
合答安没说话,站起来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你让我说的,不要跟任何人说。我谁都没说。”
铁木真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把奶茶一口喝完,碗放在地上。
远处,西北方向,传来一声狼嚎。很轻,很远,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铁木真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两枚金箭扣。大的那枚是父亲从白狼王颈上取下的,小的那枚是从莎尔合黑帖妮的地图里捡到的。两枚放在一起,花纹能对上。
他忽然想到一个可能——小的那枚,会不会也是从某头白狼王颈上取下的?
如果是,那又是谁取下的?
铁木真把金箭扣攥紧,闭上眼。
风从西北方向吹过来,带着狼群的气味。它们还在山坳里,没走。它们在看着营地,也在看着更远的地方——那些蔑儿乞人来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