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刀被押到营地中央的时候,太阳刚爬到树梢高。
空地上站满了人。诃额伦坐在一块石头上,面前铺着一张旧毡子,毡子上放着一把刀——不是她的短刀,是快刀那把窄刃弯刀,刀鞘被卸了,刀刃在晨光里泛着白晃晃的光。阿勒坛站在她左边,脸上的疤绷得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博尔术站在右边,手里握着弓,箭壶挂在腰上,三支箭露着白羽。
蒙力克蹲在人群前面,手里攥着一把草,揪一根扔一根,揪一根扔一根,地上落了一地的草茎。合答安站在他身后,低着头,但眼睛从额前的头发缝里往外看。
快刀跪在空地中央,双手被反绑在背后,膝盖陷进泥土里。他的袍子被扯破了,露出瘦削的肩膀,肩膀上有一道旧疤,像条蜈蚣趴在那儿。他的脸朝着地面,看不清表情,但铁木真看见他的肩膀在抖——不是冷,是怕。
阿勒坛往前走了一步,手按在空荡荡的腰间——他的刀被缴了,但手还是习惯性地按上去。“处死他。”阿勒坛的声音沙哑,像是嗓子里塞了沙子,“背叛部族,勾结蔑儿乞人,按律当杀。”
没人接话。蒙力克手里的草揪断了。合答安把脸别过去。别勒古台缩在铁木真怀里,小手攥着哥哥的衣领,攥得指节发白。
诃额伦没看阿勒坛,她看着铁木真。“铁木真,你怎么看?”
铁木真松开别勒古台,从人群里走出来,走到快刀面前,蹲下来,跟他平视。快刀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眼眶里全是血丝,嘴唇干裂,嘴角有白沫。他看着铁木真,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铁木真站起来,转向诃额伦。“草原上有古老的规矩,叫‘血辩’。被指控的人,有权选择一种方式证明自己。”
阿勒坛皱起眉头。“什么血辩?我从来没听说过。”
“你听说过。”豁阿黑臣从人群后面走出来,拄着拐杖,一步一顿。她走到快刀面前,低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向众人,“草原上的人,命是长生天给的。谁也不能随便拿走。除非——”她顿了顿,“除非被指控的人自己放弃证明的机会。”
铁木真接着说:“两种选择。第一,接受博尔术的三箭考验。站在五十步外,绑住双脚,躲过三箭,或者中箭不死,就算过关,无罪释放。”他顿了一下,“第二,喝下豁阿黑臣调制的‘真言汤’。喝了之后,人会说实话,但可能伤身子。”
快刀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他抬起头,看了看博尔术手里的弓,又看了看豁阿黑臣那张皱巴巴的脸,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选三箭。”他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含混,发抖。
阿勒坛的脸色更难看了。选择三箭考验,等于默认了自己有重大隐瞒——清白的人会选真言汤,因为心里没鬼不怕喝药;只有心里有鬼的人,才愿意赌命。
博尔术从箭壶里抽出三支箭,插在面前的泥地里。他让哈撒儿把快刀的脚用皮绳绑住,绳子另一头拴在木桩上,留了大约五步的活动余地。快刀站在五十步外,面对着博尔术,双腿被缚,双手反绑,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第一箭。”博尔术搭箭拉弓。
铁木真的心跳加速了。不是危险预警,是他自己的心跳。他站在人群前面,左手攥着金箭扣,攥得掌心生疼。
弓弦响了一声。箭飞出去,擦过快刀的右耳,“笃”的一声钉在他身后的大树上。箭羽在风中震颤,嗡嗡响。快刀的耳朵被擦破了,血顺着耳垂往下滴,他的腿软了一下,但没倒。
“第二箭。”博尔术又搭了一支箭。
快刀的嘴唇在抖,牙齿磕得咯咯响。博尔术拉满弓,瞄准了一息,松手。箭扎进快刀的左肩,穿透了皮肉,箭头从肩膀后面露出来。快刀惨叫一声,跪倒在地,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泥地里,洇开一小片暗红色。他咬着牙,没晕过去,但脸色已经白得像纸了。
博尔术抽出第三支箭,搭在弦上。弓拉开,箭尖对准了快刀的胸口。
快刀崩溃了。
“我说!我说!”他的声音尖得不像人声,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我都说!别射了!”
博尔术的弓没放下,箭尖还是对着他。诃额伦站起来,走到快刀面前,低头看着他。“说。”
快刀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肩膀上的箭随着呼吸一抖一抖的,血淌得更快了。“指使我的人……不是蔑儿乞部的……他自称是蔑儿乞人,但说话的口音不对……他说的话,舌头不卷,不是蔑儿乞话。”
博尔术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脸上有烧伤。右边脸,从额头到下巴,全是疤,皮肉皱在一起,右眼被扯得往下耷拉。”快刀的声音越来越小,“他说他叫……叫什么来着……他说他叫……”
“叫什么?”诃额伦逼问。
“他说他叫……‘塔里忽台的影子’。”
营地安静了。静得能听见风吹过帐篷顶的声音,能听见远处杂木林里鸟叫的声音,能听见快刀的血滴在泥地里的声音。
阿勒坛的脸白了。不是害怕的白,是愤怒的白。他的拳头攥得咯咯响,指节凸出来,像是要从皮肤里刺出来。
“塔里忽台。”阿勒坛一字一顿地说出这个名字,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丝。
还是说,塔里忽台想让诃额伦和蔑儿乞人打起来,两败俱伤,他好坐收渔利?
“他还说了什么?”铁木真问。
快刀摇了摇头。“没了。他就让我刻标记,传递消息。别的没告诉我。我不知道他藏在哪儿,每次都是他来找我,我找不到他。”
阿勒坛猛地转身,走到诃额伦面前。“这个人,”他指着快刀,“背叛部族,勾结泰赤乌人,按律当杀。你刚才也说了,供出来之后是驱逐。但他供出来的还不够——他没供出那个烧伤脸藏在哪儿,没供出泰赤乌人到底要干什么。这种人不杀,以后谁还怕规矩?”
诃额伦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快刀一眼,沉默了很久。
“草原上的规矩,是长生天定的。”诃额伦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说过,供出实情,驱逐。他供了。”
“他没供全——”
“他供了他知道的。”诃额伦打断阿勒坛,“他不知道的,你杀了他也问不出来。”
阿勒坛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退后一步,抱着胳膊站在一边,脸上的疤拧在一起,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蛇。
诃额伦宣布了对快刀的处罚:没收全部财产——几件破衣服、一把短刀、一匹瘦马,驱逐出营地,永世不得回来。哈撒儿解开快刀脚上的绳子,把短刀扔在他面前,朝营地外指了指。
快刀从地上爬起来,肩膀上的箭还没拔,血糊了一身。他用左手捡起短刀,一瘸一拐地往营地外走。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铁木真。
“小巴特尔。”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风刮跑,“那个烧伤脸……他问过我,你多大了,长得像不像你父亲。我说像。他笑了。笑的时候,脸上的疤皱在一起,看着很吓人。”
铁木真攥紧了金箭扣。“他还问了什么?”
“问了你们有多少人,多少马,多少能打的。我都说了。”快刀低下头,“我对不起也速该巴特尔。”说完,他转身走了,一瘸一拐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杂木林的方向。
那天晚上,诃额伦没有出现在篝火旁。铁木真去找她,帐篷门帘掀着,阿妈坐在里面,面前摊着一张羊皮地图——就是莎尔合黑帖妮换给他们的那张。她的手指在地图上划来划去,最后停在西北方向的一个点上。
铁木真站在帐篷门口,没进去。他听见诃额伦在跟人说话——帐篷里还有别人,是蒙力克。
“西北方向,有一处废弃的猎屋。”诃额伦的声音压得很低,“快刀说那个烧伤脸可能藏在那一带。你明天黎明前带两个人去那里看看,不需要靠近,远远看一眼有没有烟、有没有人就行。看了就回来,不许接敌。”
蒙力克沉默了一会儿。“夫人,你是让我——”
“让你去看看。看了就回来。”诃额伦打断他,“别的不用管。”
蒙力克从帐篷里出来,看见铁木真站在门口,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拍了拍铁木真的肩膀,走了。
铁木真走进帐篷,坐在阿妈对面。
“阿妈,你信蒙力克?”
诃额伦把地图卷起来,塞进皮筒里。“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需要证明自己。”
“证明什么?”
“证明他不是快刀那样的人。”
铁木真把金箭扣掏出来,放在毡子上。大的那枚,父亲从白狼王颈上取下的。他盯着金箭扣上的花纹看了很久,抬起头。
“阿妈,猎会还有几天?”
“十天。”
“我的手好了。”铁木真举起右手,握了握拳,中指和无名指还有点酸,但能握紧了,“我能拉开弓了。”
诃额伦看着他的手,沉默了很久。“我知道。”
“我要去狼嚎谷。不是为了赢,是为了让所有人知道,也速该的儿子还活着。”
诃额伦没说话。她把金箭扣拿起来,系在铁木真的脖子上,系得很紧,皮绳勒进肉里。
“活着回来。”她说。
铁木真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出帐篷。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刀子刮。西北方向的天空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个方向有废弃的猎屋,有烧伤脸的人,有塔里忽台的影子。
还有狼群。
白狼王还在山坳里。它在等。
铁木真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两枚金箭扣。大的那枚是阿妈系在他脖子上的,小的那枚还在怀里。两枚金箭扣都凉了,凉得他指尖发麻。
远处,西北方向,传来一声狼嚎。
不是警告,不是呼唤,是——回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