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力克离开营地的时候,天还没亮。铁木真站在帐篷门口,看见三个黑影从营地边缘摸出去,弯着腰,贴着地面,像是三只在草丛里爬行的虫子。走在最前面的是蒙力克,后面跟着两个人——一个是他的侄子赤那,另一个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叫帖木儿,也速该生前的马倌,腿有点瘸,但眼神好使。
三个人消失在杂木林的阴影里,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
铁木真回到帐篷里躺下,没睡。他睁着眼盯着帐篷顶,听着外面的动静。风停了,虫也不叫了,营地安静得像一座坟。别勒古台在他旁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又睡过去了。铁木真把手伸进怀里,摸着金箭扣,小的那枚,凉丝丝的。
天亮的时候,博尔术已经在营地中央站着了。他把所有能作战的男子召集起来,按三队分——第一队负责白天巡逻,第二队负责傍晚到前半夜,第三队负责后半夜到黎明。三队轮换,每队六个人。
阿勒坛和他剩下的人被分在了第一队,由博尔术亲自带领。阿勒坛站在队伍里,脸上的疤在晨光里白得发亮,手里握着刀,眼睛却一直往西北方向瞟。博尔术喊了几次口令,他都慢半拍,动作敷衍,像是在应付差事。
“阿勒坛,你听见我说话了吗?”博尔术走到他面前。
阿勒坛收回目光,看了博尔术一眼。“听见了。”
“听见了就按口令做。你的刀出鞘慢了,要是敌人摸上来,你已经被砍了。”
阿勒坛的嘴角抽了一下,没说话,但接下来训练的时候,动作确实快了一些。铁木真站在旁边看着,注意到阿勒坛虽然人在训练,但心不在焉——他的手在动,脚在动,但眼睛每隔一会儿就往西北方向飘一下,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怕什么。
合答安在帐篷后面晾草药。铁木真走过去帮忙,把豁阿黑臣采回来的草药一把一把地摊开,放在石板上晒。合答安蹲在地上,用手把草叶捋顺,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什么怕碎的东西。
“铁木真。”合答安忽然开口了,声音很小,“蒙力克叔叔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黄昏吧。”
“他会平安回来吗?”
铁木真看了她一眼。合答安低着头,手在捋草叶,但捋的动作已经停了,手指停在半空中,微微发抖。
“会的。”铁木真说。
他蹲下来,假装在翻草药,把注意力往外扩——不是用眼睛看,是用系统给的那种感觉。那种感觉已经不像前几天那么清晰了,【狼群视距】已经失效,但还有些残余的痕迹,像是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水印。
他感觉到了。
营地周围的小动物——草丛里的田鼠,杂木林里的松鸡,溪边的水鸟——都不对劲。田鼠不露头了,缩在洞里一动不动;松鸡不叫了,连翅膀扇动的声音都没有;水鸟不在溪边觅食,全都站在远处的树梢上,一动不动,像是在躲避什么。
“合答安,你最近有没有觉得营地里少了什么?”
合答安抬起头。“少了什么?”
“鸟叫。”
合答安愣了一下,侧耳听了一会儿,脸色变了。“真的。今天早上好像没听见鸟叫。”
铁木真站起来,往西北方向看了一眼。太阳已经偏西了,影子开始拉长。
黄昏的时候,蒙力克回来了。
三个人从杂木林里钻出来,浑身是土,脸上全是灰。蒙力克的袍子被树枝刮破了好几处,膝盖上全是泥,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赤那跟在他后面,脸色煞白,嘴唇干裂,像是跑了很远的路。帖木儿走在最后,腿更瘸了,每走一步都咬着牙。
蒙力克直接去了诃额伦的帐篷。铁木真跟过去,站在帐篷门口,没进去,但门帘没系严实,留了一条缝,他能看见里面。
蒙力克蹲在地上,面前放着一个皮囊,他灌了口水,抹了把嘴。“夫人,猎屋有人。”
诃额伦的手按在膝盖上,没动。“说仔细。”
“我们摸到猎屋附近的时候,天刚亮。没敢靠近,趴在对面的山坡上,用树丛挡着看的。”蒙力克的声音压得很低,“猎屋外面的灰烬是热的,还有烟,说明他们早上还生了火。地上有马粪,新鲜的,至少五六匹。猎屋门口扔着一些破毡子碎片,我让赤那偷偷摸下去捡了一块。”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毡子碎片,放在地上。毡子是灰白色的,边缘烧焦了,但能看出上面织的花纹——不是草原上常见的几何图案,而是一种扭曲的曲线,像蛇又像水波。
“蔑儿乞部的毡子。”诃额伦拿起碎片看了看,“他们的女人织毡子喜欢用这种纹。”
“还有。”蒙力克继续说,“我们在山坡上趴了大约一个时辰,看见两个人从猎屋里出来,骑上马走了。方向是西北,往蔑儿乞部的地盘深处去了。”
“什么样的人?”
“看不太清脸,离得远。但其中一个背上背着角弓,是那种很大的角弓,蔑儿乞部的骑兵喜欢用那种。另一个人的马步伐不太对,前腿落地的时候有点拖,像是受过伤,或者是走远路累的。”
诃额伦把毡子碎片放下,沉默了很久。“他们有没有发现你们?”
“没有。我们趴在山坡上,一动没动。帖木儿用树枝和草编了几个草帽子扣在头上,离远了看跟草丛一样。”
“好。”诃额伦站起来,“你先下去休息。让博尔术来见我。”
蒙力克站起来,膝盖咔嚓响了一声。他走到帐篷门口,掀开门帘,看见铁木真站在外面,愣了一下。铁木真让开身子,蒙力克从他身边走过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句:“你阿妈是对的。那地方,确实有东西。”
铁木真走进帐篷,坐在阿妈旁边。不一会儿,博尔术也来了,身上还带着训练时出的汗,皮袍腋下湿了一大片。
诃额伦把毡子碎片和蒙力克的话重复了一遍。博尔术听完,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铁木真看见他的手在刀柄上敲了两下。
“五六匹马,至少五六个人。”博尔术说,“加上之前河边那个射骨箭的探子,可能更多。他们在猎屋里住了不是一天两天,灰烬还是热的,说明他们不打算走。”
“他们想干什么?”诃额伦问。
博尔术沉默了几息。“在等机会。等我们放松警惕,等我们内部出乱子,或者等他们的人到齐。”
铁木真忽然开口了:“阿妈,蒙力克叔叔说那两个人往西北走了,方向是蔑儿乞部的地盘深处。他们可能是去报信,也可能是去叫人。”
博尔术点头。“小巴特尔说得对。他们走了,但猎屋里还有人。留了多少不知道,但至少还有马,说明他们不会轻易放弃这个点。”
诃额伦把地图摊开,手指点在西北方向那个废弃猎屋的位置。“这里离我们营地,骑马不到半天。他们随时可以摸过来。”
“所以不能等。”博尔术说,“趁他们人还没到齐,先打掉这个点。”
“怎么打?”
博尔术想了想。“今夜,我带几个人摸过去。不惊动他们,先看清有多少人,有多少马,武器怎么样。能摸掉就摸掉,不能摸掉就记住位置,回来再想办法。”
诃额伦犹豫了一下。“带谁去?”
“我自己的人。哈撒儿,巴岱。再加一个熟悉地形的——蒙力克今天去过,他知道路。”
“蒙力克不是战士。”
“他不需要动手。他只需要带路。”
诃额伦看了铁木真一眼,又看了看博尔术,最后点了点头。“小心。不要蛮干。看清了就回来,不要恋战。”
博尔术转身走了。铁木真跟出去,在帐篷外面叫住他。
“我也去。”
博尔术停下来,回头看着他。“不行。”
“我手好了。”铁木真举起右手,握了握拳,“我能拉开弓。”
“不是手的问题。”博尔术蹲下来,跟他平视,“你去了,你阿妈会担心。她担心就会分心,分心就会做错决定。你做错决定,死你一个。你阿妈做错决定,死一营地的人。”
铁木真攥紧了拳头,没说话。
博尔术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留在营地,帮我看着阿勒坛。”
“看着他?”
“他是把刀。刀用好了能杀敌,用不好会伤自己。你阿妈需要有人盯着他,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看他跟谁说话,看他的眼睛往哪儿看。”博尔术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你比任何人都适合做这件事。因为你小,小到没人会注意你在看他们。”
铁木真站在原地,看着博尔术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天快黑了。西北方向的天空还剩最后一抹暗红色,像是伤口上干了的血。铁木真把手伸进怀里,摸着金箭扣。两枚都摸了一遍,大的那枚是阿妈系在他脖子上的,小的那枚还在怀里。
远处,杂木林的方向,传来一声乌鸦叫。不是一只,是一群,呱呱呱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惊了它们。
铁木真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猎屋在西北。乌鸦也在西北。
他转身走回营地,走到篝火旁,蹲下来,从火堆里捡起一根烧了一半的树枝,在地上画了几个圈。营地的位置,猎屋的位置,蔑儿乞部的位置,泰赤乌部的位置。圈套着圈,线连着线,像一张网。
阿勒坛从旁边走过,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圈,没说话,走了。
铁木真用脚把圈蹭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今晚博尔术去摸猎屋,他在营地盯阿勒坛。各干各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