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尔术回来的时候，天快亮了。
铁木真一夜没睡。他蹲在营地边缘的一棵老榆树下，盯着阿勒坛帐篷的方向。阿勒坛的帐篷整夜没熄灯，里面有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但铁木真听见了刀鞘碰地的声音——有人在里面整理兵器。
博尔术从杂木林里钻出来，身后跟着哈撒儿和巴岱。三个人浑身是露水，皮袍湿透了，贴在身上。博尔术的脸被树枝刮了一道口子，从左眉到太阳穴，血已经干了，结成一条黑线。他没去找诃额伦，先走到了铁木真面前。
“猎屋有五个人。”博尔术蹲下来，压低声音，“三顶帐篷，六匹马。武器不差，有两张角弓，三把铁刀。他们在等什么人，半夜有人骑马往西北去了，应该是去报信。”
“能打吗？”铁木真问。
“能打。但我们打完，他们的大队人马来了怎么办？”博尔术站起来，“我去找你阿妈。”
诃额伦的帐篷里点着油灯。蒙力克已经在了，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碗奶茶，奶茶已经凉了，他没喝。博尔术进去之后，铁木真也跟了进去，蹲在帐篷门口。
博尔术把夜探的情况说了一遍。诃额伦听完，沉默了很久，手指在地图上划来划去。
“猎屋的蔑儿乞人只是前锋。”博尔术说，“后续可能还有更多人。以营地现在的实力，固守是死。往克烈部王罕的地盘转移，拉大距离，至少能争取时间。”
铁木真忍不住开口了:“王罕会为了我们跟蔑儿乞人打起来吗？他给我们草场，是看在父亲的面子上。真打起来，他未必肯出兵。”
博尔术看了他一眼。“那你的意思呢？”
“主动派人出去，反向侦查蔑儿乞人的主力动向。摸清了再决定往哪儿走，总比闭着眼跑强。”
蒙力克放下奶茶碗，摇了摇头。“侦查？派谁去？你阿妈手下能打的人拢共不到二十个，抽走了营地怎么办？”
“不用多。两三个人就够了，骑马快，白天躲，晚上走，摸到蔑儿乞人的地盘边上看看就回来。”铁木真说，“总比我们现在闷着头往东南跑，跑到一半被骑兵追上强。”
诃额伦抬手打断了两人的争论。“不要吵了。”
帐篷里安静了。
“不能把生存希望全寄托在王罕身上。”诃额伦的手指在地图上往东南方向移动，“东南边，有一片多丘陵沟壑的地带，马跑不快，骑兵展不开。也速该活着的时候，我们曾在那里短暂驻扎过。往那里走。”
博尔术皱了皱眉。“那片地方我听说过，易守难攻，但离水源远。扎营时间长了，水不够喝。”
“先过去，再找水。”诃额伦把地图卷起来，“明天一早，通知所有人，准备迁徙。”
天亮了。诃额伦把所有成年部众召集到营地中央。人站成两排，女人和孩子挤在后面。阿勒坛站在最前面，抱着胳膊，脸上的疤绷得发白。
诃额伦站在一块石头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蔑儿乞人的探子就在西北方向的猎屋里，离我们不到半天的马程。他们人不多，但后续还会有更多人来。固守这里，只有死路一条。我决定，明天一早，向东南方向迁徙。”
人群里炸开了锅。女人们交头接耳，孩子们被吓哭了。蒙力克低着头，不说话。几个新归附的青壮年互相看了看，眼神里全是犹豫。
阿勒坛往前走了一步。
“逃跑？”他的声音很大，压过了所有人的议论，“我们刚刚聚起来的人心，你一跑就全散了。也速该巴特尔的威名，就被你这一跑全丢光了。”
诃额伦看着他。“你有什么主意？”
“胜算？”博尔术站了出来，“猎屋的人只是探子，他们的大队人马有多少，我们根本不知道。万一来了五十个人，你拿什么打？”
“那也不能跑！”阿勒坛的声音更大了，他转过身，面对着人群，“也速该巴特尔活着的时候，怕过谁？泰赤乌人打过，蔑儿乞人打过，什么时候跑过？”
铁木真从人群里走出来，走到阿勒坛面前。他比阿勒坛矮很多，要仰着头才能看见对方的脸。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九岁的孩子。
“我父亲若在，会先保护老弱，再回头杀敌。”
阿勒坛低头看着他，脸上的疤拧在一起。“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
阿勒坛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身后那几个人开始鼓噪。一个脸上有痘疤的年轻人喊了一声:“阿勒坛说得对！不能跑！跑了就什么都没了！”另一个人也跟着喊:“我们是战士，不是逃兵！”
诃额伦从石头上走下来，走到那几个人面前。她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像一把刀。
“也速该巴特尔的威名，来自于保护部众，而非让部众白白送死。”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你们愿意跟我走的，现在就回去收拾行装。愿意跟阿勒坛留下的，可以拿走属于你们自己的那份东西。”
帐篷前一片死寂。
没人动。没人说话。
阿勒坛盯着诃额伦，脸上的肌肉在抖。他的右手攥着刀柄，攥得指节发白。铁木真的心跳加速了——不是系统预警，是他自己的紧张。他把左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金箭扣，凉的。
阿勒坛猛地转身，走了。他带来的那几个人愣了一下，有两个跟在他后面走了，剩下的几个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犹豫不决。
人群散了。
铁木真站在空地上，看着阿勒坛的背影消失在他的帐篷里。别勒古台从后面跑过来，抱住他的腿。“哥，我们要搬家了吗？”
“搬到哪里去？”
“东南边。”
“远吗？”
“不远。”
别勒古台不问了，把脸埋在铁木真腿上。铁木真揉了揉他的脑袋，抬头看着天空。西北方向，几片乌云压过来，灰蒙蒙的，像一床脏棉被。
合答安从帐篷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捆绳子。她走到铁木真面前，把绳子递给他。“这是蒙力克叔叔让我给你的。他说，捆东西用。”
铁木真接过绳子，绳子是麻的，很粗，扎手。“谢谢。”
合答安低着头，犹豫了一下，小声说:“蒙力克叔叔说，他跟你阿妈走。”
铁木真看着她。“你呢？”
“我也走。”合答安说完，转身跑了。
铁木真攥着绳子，走回自己的帐篷。帐篷里，诃额伦已经在收拾东西了。她把那张羊皮地图卷好，塞进皮筒里，又把几件旧皮袍叠好，捆成一捆。她的动作很快，很利索，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很多遍的事。
“阿妈，阿勒坛会带人走吗？”
“我们走了之后，他会怎么样？”
铁木真蹲下来，帮阿妈往皮囊里装肉干。肉干不多了，上次猎到的黄羊肉已经分了大半，剩下的这些最多够吃五天。
“阿妈，到了东南边，我们就能安全吗？”
诃额伦看了他一眼。“到了再说。”
那天晚上，营地里没有生篝火。诃额伦下令，所有人不许生火，不许大声说话，不许让任何光亮透出帐篷。营地像一座死城，黑漆漆的，只有风声和偶尔的马嘶。
铁木真躺在帐篷里，把两枚金箭扣都攥在手里。大的那枚是阿妈系在他脖子上的，小的那枚是怀里揣着的。两枚金箭扣都凉了，凉得他指尖发麻。
别勒古台在他旁边睡着了，小手攥着他的衣角。铁木真没有掰开，就让他攥着。
远处，西北方向，传来一声狼嚎。很短，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音。
铁木真闭上眼。
明天一早，往东南走。阿勒坛留下，或者不留下。蔑儿乞人在猎屋里等着，或者不等。一切都在变，只有一样东西没变——
他手里攥着的金箭扣，是凉的。但攥久了，就会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