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勒坛走的时候,太阳刚爬上杂木林的树梢。
他把帐篷拆了,毡子卷成捆,扔在马背上。七个人跟在他后面,个个全副武装,刀挂在腰上,弓背在背上,箭壶里的箭插得满满的。其中一个是快刀的兄弟,脸上有道疤,位置跟快刀不一样,但看着更凶。他经过铁木真面前的时候,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没人拦他们。诃额伦站在帐篷门口,手里攥着那把短刀,刀没出鞘。蒙力克低着头,假装在捆东西,但绳子系了三次都没系紧。合答安蹲在他旁边,把绳子从他手里拿过来,自己系上了。
阿勒坛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营地。他的目光从诃额伦身上扫过去,从博尔术身上扫过去,从蒙力克身上扫过去,最后落在铁木真身上。
“小巴特尔。”阿勒坛说,“你父亲要是知道你们往东南跑,会从坟里爬出来骂你。”
铁木真没说话。
阿勒坛调转马头,带着七个人往西北方向走了。马蹄声很响,踏碎了晨露,在杂木林里回荡。走了很远,还能听见马蹄声,一声一声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敲铁木真的胸口。
别勒古台从帐篷里钻出来,揉着眼睛。“哥,阿勒坛叔叔去哪了?”
“走了。”
“去哪了?”
“去他该去的地方。”
别勒古台不懂,但他没再问,抱着铁木真的腿,把脸埋在他肚子上。
蒙力克走过来,站在铁木真旁边,看着阿勒坛消失的方向。他叹了口气,声音很重,像是把一辈子的气都叹出来了。
“夫人。”蒙力克转向诃额伦,“我跟你走。”
诃额伦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帐篷。
博尔术开始指挥拆帐篷。
“帐篷拆了,毡子卷紧,捆在马背上。勒勒车不要装太多东西,一辆车只装粮食和铁器,别的扔掉。”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上凿下来的,干脆利落。
女人们拆帐篷,男人们捆东西,孩子们被赶到一边,不许乱跑。铁木真帮着把粮食袋子搬上勒勒车,一袋一袋地扛,左手扛一袋,右手扛一袋,肩膀磨得生疼。肉干不多了,拢共也就四五袋子,加上奶疙瘩和几袋子干野菜,一辆车就装满了。
合答安把晾晒的草药打成几个小包,塞进车缝里。她塞得很仔细,每个包都塞得严严实实,怕路上颠散了。
铁木真走到她旁边,低声说:“蒙力克叔叔刚才犹豫了。”
合答安的手停了一下。“他不是犹豫。他是在想,要是当年跟着也速该巴特尔去打塔塔儿人,是不是一切都不同了。”
铁木真没接话。
太阳偏西的时候,队伍终于出发了。诃额伦骑马走在最前面,博尔术跟在旁边,哈撒儿和巴岱作为前哨,已经骑马往前探路了。蒙力克赶着一辆勒勒车走在中间,车上坐着几个走不动的老人和孩子。合答安走在车旁边,怀里还抱着那个布包,步子很快,像是不想拖累任何人。
铁木真骑在一匹温顺的母马上,走在队伍中间靠前的位置。母马是诃额伦专门给他挑的,性子软,不尥蹶子,但走得不快。别勒古台跟他骑一匹马,坐在前面,两只手攥着马鬃,屁股被颠得一上一下的。
“哥,我们要走多久?”
“不知道。”
“晚上吃什么?”
“到了再说。”
别勒古台不问了,把脸埋在马鬃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队伍往东南方向走,走的不是大路,是博尔术挑的小路——穿林子,过河沟,翻土坡,走的都是不好走但不容易被追上的路。勒勒车在坑坑洼洼的地面上颠簸,车轮咯吱咯吱地响,像是有人在哭。
天黑的时候,队伍停在一条浅溪边的背风处。
博尔术选了这块地方——三面有土坡挡风,一面朝着溪水,溪水不深,马能趟过去,人也能走过去。但地方不大,扎不下多少帐篷,只能把几辆勒勒车围成一圈,人睡在中间,车当墙用。
没有足够的材料搭围栏,连树枝都不够。博尔术让人在车圈外面拴了几匹马,马比人警觉,有动静会叫。
篝火被刻意压低了,只烧了几根细柴,火苗贴着地面舔,不敢让火光窜高。女人们把肉干掰碎了放进锅里煮汤,煮出来的汤稀得能照见人影,但热乎,喝下去肚子暖了,人就不那么怕了。
铁木真喝了一碗汤,把碗还给合答安,躺在毡子上,把皮袍裹紧。别勒古台缩在他怀里,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
铁木真把手伸进怀里,摸金箭扣。两枚都摸了一遍,大的那枚是凉的,小的那枚也是凉的。他把两枚攥在一起,闭上眼,试着去感知周围——那种【狼群视距】的感觉已经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一点残余的痕迹,像是退潮后沙滩上的水印,模模糊糊的。
他感觉到了不安。
不是他自己的不安,是周围那些看不见的东西的不安。远处的草丛里,有田鼠在洞里缩着,不敢出来;溪边的水鸟,站在树梢上,一动不动;杂木林里的松鸡,连叫都不叫了。
空洞的,被远处许多眼睛注视的不安。
铁木真睁开眼,盯着头顶的星星。星星很亮,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黑布上戳了无数个窟窿。
后半夜,铁木真被马蹄声惊醒了。
声音从西北方向来——他们来时的方向。不是一匹马,是好几匹,蹄声不急促,不急不躁,像是在搜索什么。马蹄踩在碎石上,咯吱咯吱的,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楚。
铁木真猛地坐起来,手伸进怀里摸金箭扣。
凉的。两枚都是凉的。冰凉如铁,没有预警。
他的心沉下去了。危险预警没有触发——要么来的不是敌人,要么敌人太强,强到连狼神都不敢警示。
博尔术已经起来了。他蹲在车圈边缘,从两辆车之间的缝隙往外看。他的手按在刀柄上,弓放在脚边,箭已经搭在弦上。哈撒儿和巴岱也醒了,一个趴在车底下,一个蹲在溪边的石头后面,弓都拉满了。
诃额伦站在铁木真旁边,短刀出了鞘,刀刃在星光下泛着暗光。她没说话,只是把手按在铁木真肩膀上,按得很重。
别勒古台还在睡,缩在毡子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
马蹄声越来越近。铁木真从车缝里往外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能听见——马打响鼻的声音,马鞍皮革摩擦的声音,还有人的咳嗽声,很轻,像是故意压着的。
马蹄声在距离营地大约数百步外的地方停了下来。
停了很久。
铁木真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别勒古台在他怀里翻了个身,他赶紧捂住弟弟的嘴。别勒古台哼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马蹄声又响了,这次是往东南方向去的——正是他们明天要走的路线。蹄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风吹散了,什么也听不见了。
博尔术在黑暗中蹲了很久,确认马蹄声彻底消失之后,才站起来。他走到诃额伦身边,声音压得很低:“至少五匹马。不是路过的,是在找东西。”
“找我们?”诃额伦问。
“不一定。但明天天亮之前,我们必须走。”
铁木真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攥得掌心生疼。凉的,还是凉的。他想起白狼王的眼睛,金色的,在黑暗中亮得像两盏灯。那双眼睛看着他,不是在警告,不是在呼唤,而是在——等。
等什么?等他死?等他活?还是等他变成该变成的东西?
铁木真把金箭扣塞回怀里,躺下来,闭上眼。别勒古台在他怀里打着小呼噜,呼吸温热地喷在他脖子上。
马蹄声往东南方向去了。东南方向,是他们要走的路。
追猎已经开始了。
不是从今天开始的。从父亲死的那天就开始了。塔里忽台在追他,蔑儿乞人在追他,连阿勒坛嘴里喊着的“威名”也在追他。所有人都在追他,追着一个九岁的孩子。
铁木真睁开眼,盯着黑暗中的车棚顶。
他忽然想笑。追吧。草原上最擅长跑的不是马,是狼。狼能跑三天三夜不停蹄,跑不死不罢休。
他也是狼崽子。跑得动就跑,跑不动就回头咬。
铁木真把金箭扣从怀里掏出来,举到眼前。黑暗中看不见金子的颜色,只能感觉到它的形状——尖的,硬的,硌手的。
他把金箭扣塞回怀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别勒古台的头发里。
明天还要赶路。得睡。
但睡之前,他在心里对白狼王说了一句话——
“跟着我。别跟丢了。”
远处,西北方向,传来一声狼嚎。很短,很轻,像是回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