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博尔术就带着哈撒儿摸回了昨夜马蹄声徘徊的地方。
铁木真趴在车圈边缘,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雾很大,贴着地面飘,人的膝盖以下全白了,像是踩在云上。别勒古台还在睡,缩在毡子里,只露出一个后脑勺。诃额伦站在车旁,手里攥着短刀,眼睛盯着博尔术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博尔术回来了。他从雾里钻出来,浑身湿透,靴子上全是泥。哈撒儿跟在后面,脸色发青,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吓的。
博尔术蹲下来,在地上画了几道。“五六匹马。蹄印很乱,有的深有的浅,说明他们不是一路人凑在一起的。有两匹马的蹄铁磨损很重,边缘磨圆了——跟之前在河边发现的一模一样。”
“蔑儿乞人?”诃额伦问。
“是。不是正规的骑兵队,是哨骑。混编的,可能在附近搜了很久。”博尔术把地上的痕迹抹掉,“他们知道我们的大致方向。昨天夜里的马蹄声是往东南去的,他们猜我们会往东南丘陵走。”
诃额伦沉默了几息。“那就改道。不去东南了。”
“去哪?”
“正东。走干涸的古河道。”诃额伦指了指东边,“那条河道我走过,河床干了,全是石头和沙地,马蹄踩上去声音大,人走上去没声。地势崎岖,马跑不快,骑兵的优势发挥不出来。”
博尔术想了想,点头。“但那条路没水。”
“走一天,明天就能到有水的的地方。”诃额伦转身,“收拾东西,一刻钟后出发。”
队伍仓促转向东行。勒勒车在石头地上颠得厉害,车轮咯吱咯吱地响,像是要散架。蒙力克赶着车,脸上全是土,眼睫毛上挂着一层灰。合答安走在车旁边,用一块破布把车上的草药包盖住,怕灰落进去。
铁木真骑马走在队伍中间,别勒古台还是坐在他前面。小崽子被颠得七荤八素,脸都白了,但咬着牙没叫苦。
“哥,我们不去东南了吗?”
“不去了。”
“去哪?”
“东边。”
别勒古台不问了,把脸埋进马鬃里。
太阳爬到头顶的时候,队伍在古河道一处拐弯的沙地停下来。博尔术选了这个地方——三面有土坡挡着,从外面看不见,地上是沙子和碎石,没有草,马蹄印不明显。
“休整半个时辰。喝水,喂马,不许生火。”博尔术说完,自己爬到土坡顶上放哨去了。
铁木真从马上下来,腿软得站不稳,扶着马鞍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他去溪边——不,不是溪边,是干河床上一处渗水的小坑,水不多,浑浊的,但能喝。他用皮囊灌了半袋子,拿回去给别勒古台。
别勒古台蹲在地上,嘴唇干裂,接过皮囊灌了一大口,呛得直咳嗽。
合答安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把草,递给铁木真。“给马吃。这草虽然干了,马还愿意嚼。”
铁木真接过来,喂给母马。母马低下头,嘴唇翻了翻,把草卷进嘴里,嚼得很慢,像是在省着力气。
合答安蹲在他旁边,压低声音。“铁木真,你看那边两个人。”
铁木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两个男人坐在行李车旁边,一个瘦高个,一个矮胖。都是阿勒坛离开时选择留下的那几个人里的。瘦高个叫察罕,以前是乞颜部的牧人,会养马;矮胖的叫不亦鲁黑,是个铁匠,手艺一般,但有力气。
两个人正在打量行李车上的那几个袋子。袋子里装的是盐——草原上最宝贵的物资之一。铁木真记得,那几个袋子是从莎尔合黑帖妮那里换来的,不多,拢共也就三四袋子,但够整个营地吃很久。
察罕伸手摸了摸盐袋子,不亦鲁黑凑过去,两个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太小,铁木真听不清。
“他们看了好几次了。”合答安说,“从昨天开始,每次停车休息,他们都会盯着盐袋子看。”
铁木真把草料放下,站起来,走到博尔术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博尔术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眯了一下。他走到行李车旁边,拍了拍察罕的肩膀。“察罕,你骑术好。你和不亦鲁黑去前面探路,走一里地,看看前面的路能不能走车。”
察罕愣了一下。“我们?”
“对。哈撒儿跟你们一起。”博尔术叫来哈撒儿,“你们三个,察罕领路,不亦鲁黑跟着,哈撒儿在后面。走快了别太快,等队伍跟上来。”
察罕的脸色变了一下,但没说什么,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翻身上马。不亦鲁黑跟在他后面,嘴唇动了动,看了铁木真一眼,又收回了目光。哈撒儿骑在最后面,手按在刀柄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三个人骑马往前走了,马蹄声在干河床里回荡,越来越远。
博尔术走回铁木真身边,低声说:“你让合答安盯得好。那两个人,不老实。”
“他们会跑吗?”铁木真问。
“不会。他们舍不得那几袋子盐。盐太重,骑马带不走。他们得等车。”博尔术顿了顿,“先让他们探路,等到了有水的地方,再想办法把他们分开。”
队伍继续往前走。古河道越来越窄,两边的土坡越来越高,像是走进了地缝里。太阳被土坡挡住了,光线暗下来,空气里有一股干燥的土腥味,闷得人喘不上气。
傍晚的时候,队伍快要走出古河道了。前面是一片开阔的草甸,草不高,稀稀拉拉的,能看到远处的天际线。
探路的察罕突然策马狂奔回来,脸上全是汗,嘴唇发白。“前面有烟尘!草甸边上,扬起来的,看着像骑兵!”
博尔术脸色一变,抬手示意所有人停下。“多少人?”
“看不清!烟尘不大,至少五六骑!”
博尔术翻身下马,趴在地上听了几息,站起来,指着右边的一道土坡。“所有人,把车赶到土坡后面去!马嘴勒住,不许出声!女人孩子蹲下!”
队伍手忙脚乱地动起来。蒙力克赶着车往土坡后面冲,车轮卡在石头上,他跳下来用肩膀顶,脸憋得通红。合答安跑过去帮他推,两个人都被土呛得直咳嗽。
铁木真把别勒古台从马上抱下来,按在土坡后面的地上,自己爬到坡顶,趴在草丛里往外看。
草甸边缘,烟尘扬起,灰蒙蒙的一片。烟尘下面,七八匹马从草甸另一端缓缓巡过。骑马的人穿着灰袍子,领口有黑毛——蔑儿乞人。他们走得不快,像是在巡逻,又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铁木真的心跳加速了。他把手伸进怀里摸金箭扣——凉的。凉的意味着没有立即的致命危险,但眼前的蔑儿乞人是真实存在的,不是幻觉。
他仔细看那七八个人,目光落在其中一匹马身上。那匹马是棕色的,步伐不对劲——前腿落地的时候有点拖,左前腿像是使不上力,每一步都比右腿慢半拍。
步伐异常。铁木真脑子里闪过蒙力克说过的话——“另一人的坐骑步伐有些异常”。
就是这匹马。就是这些人。他们从猎屋出来,往西北走了,又绕回来了?还是在搜索?
蔑儿乞哨骑在草甸边缘巡了一圈,没有往古河道方向来。领头的人勒住马,往古河道这边看了一眼——铁木真赶紧把脸埋进草丛里,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蔑儿乞人调转马头,往北边走了。烟尘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暮色里。
铁木真从坡顶上滑下来,腿在抖。他走到博尔术面前,压低声音:“七八个人。其中有一匹马步伐不正常,左前腿拖,跟蒙力克叔叔在猎屋看见的那匹一样。就是同一拨人。”
博尔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们还在搜。不是偶然路过,是在找我们。”
诃额伦走过来,脸上没有表情,但铁木真看见她的手在抖。“他们看见我们了吗?”
“没有。”铁木真说,“他们往北走了。但他们知道我们在这片区域,迟早会搜过来。”
诃额伦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天快黑了,西边的云被烧成了暗红色,像泼了血。
“今夜不扎营了。”诃额伦说,“连夜走。走到有水的地方再停。”
蒙力克的脸色白了。“夫人,夜里走古河道?路都看不清,万一——”
“万一比被蔑儿乞人追上强。”诃额伦打断他,“博尔术,你带哈撒儿在前面探路。铁木真,你跟在我旁边。所有人,不许点灯,不许说话,马嘴勒紧,车轮用草包住。”
铁木真把别勒古台抱上马,自己翻身上去,勒住缰绳。别勒古台靠在他怀里,小手攥着他的衣领,攥得很紧。
“哥,我害怕。”
“别怕。”
“我们会被追上吗?”
铁木真没回答。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两枚都是凉的,凉得他指尖发麻。
队伍在黑暗中出发了。没有火把,没有灯,只有星光。车轮被草包住了,碾在石头上声音小了很多,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爬。马嘴被勒住了,打响鼻的声音也被压住了。人在黑暗中走,看不清路,只能跟着前面人的影子,一步深一步浅。
铁木真骑在马上,抬头看了一眼星星。星星很亮,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黑布上戳了无数个窟窿。
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草原上的星星,是指北的灯。迷路了,就看星星。星星不会骗人。
他找到了北斗星,找到了北极星。北极星在北边,他们往东走。
蔑儿乞人在北边。他们在东边。暂时还没碰上。
但铁木真知道,迟早会碰上。
他把金箭扣攥在手心里,攥到硌手,硌到疼。
疼才能清醒。清醒才能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