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木真没睡实。
干河床的夜太静了,静得他耳朵嗡嗡响。没有虫叫,没有鸟叫,连风都停了。人挤在车圈里,呼吸声此起彼伏,有的轻有的重,有的打着呼噜,有的在梦里磨牙。别勒古台缩在他怀里,小手攥着他的衣领,攥得很紧,掰都掰不开。
铁木真闭着眼,但脑子醒着。他在数人头。诃额伦在左边三步远的地方,博尔术在右边五步远的地方,蒙力克在车边靠着,合答安在他身后不远。察罕和不亦鲁黑在车圈的另一头,靠近盐袋子的位置。
窸窣声。
很轻,像是有人用手指头搓沙子。铁木真睁开一条缝,从睫毛缝里往外看。
月光很淡,云遮住了大半,地上只有模模糊糊的影子。一个人影从地上爬起来,蹲着,一步一步往勒勒车那边挪。步子很小,脚贴着地面蹭,几乎没有声音。
铁木真认出了那个身形——矮胖的,圆滚滚的,像只地鼠。不亦鲁黑。
不亦鲁黑蹲在勒勒车旁边,手在盐袋子上摸了摸,从腰间抽出一把小刀。刀不长,巴掌大,刀刃在月光下闪了一下。他把刀尖插进盐袋子的缝线处,慢慢地割,不敢用力,怕发出声音。
铁木真的心跳加速了。他把手伸进怀里摸金箭扣——凉的。不是危险预警,是他自己的心跳。
他没有立刻喊。
他慢慢侧过身,伸手碰了碰身后的合答安。合答安没睡,一碰就醒了,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铁木真凑到她耳朵边上,声音压到最低:“别动。看那边。不亦鲁黑在割盐袋子。”
合答安的眼睛往那边瞟了一下,呼吸顿住了。
“你故意翻个身,弄出点动静,别太大。”铁木真说,“别让他发现我们醒了。”
合答安点了点头,翻了个身,胳膊肘故意在地上磕了一下,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像是说梦话。动静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夜里,足够让做贼的人听见。
铁木真闭着眼,听着声音。小刀割布的声音,很轻,“嘶——嘶——”,像是蛇吐信子。盐从割开的口子里往外漏,沙沙沙的,落在沙地上。
铁木真睁开眼,左手从地上摸到一块硬土块,不大,刚好握在手心里。他慢慢坐起来,瞄准了不亦鲁黑的手腕。
砸。
土块飞出去,正中不亦鲁黑的右手腕。“啪”的一声脆响,小刀脱手,飞出去老远,落在石头地上,“叮”的一声。
“谁——”不亦鲁黑刚开口,博尔术已经从地上弹起来了。他像一只豹子,两步跨到不亦鲁黑面前,一只手掐住他的后脖颈,把他脸朝下按在地上。哈撒儿也扑上来,按住他的两条胳膊,膝盖顶住他的腰。
不亦鲁黑的脸埋进沙地里,嘴里塞了满嘴的土,呜呜地叫,说不出话。
营地炸了锅。女人们被惊醒,孩子们哭起来,男人们摸刀。诃额伦站起来,短刀出了鞘,月光照在刀刃上,白晃晃的。
“别慌。”诃额伦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点灯。”
博尔术让人点了一盏油灯,放在勒勒车上。灯芯只有黄豆大,火苗在风里摇摇晃晃的,照得人脸忽明忽暗。不亦鲁黑被按在地上,脸朝下,后脑勺朝着天。他的右手腕肿了,被土块砸的地方青了一块,像颗紫葡萄。
察罕缩在人群里,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博尔术从他身上搜出了那把刀。小刀,刀尖断了,是割盐袋子的时候崩的。盐袋子被割了一道口子,盐漏了一地,在月光下白花花的,像雪。
“你割盐袋子干什么?”博尔术蹲在不亦鲁黑面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亦鲁黑不说话。他的脸埋在沙地里,肩膀在抖。
博尔术把他的脸从沙地里拽起来,让他跪着。不亦鲁黑的脸全花了,鼻孔里、嘴角里全是沙子,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在油灯下看着又可怜又恶心。
“我问你,割盐袋子干什么?”
不亦鲁黑的嘴唇抖了半天,挤出几个字:“我……我没想干什么……我就是……就是想偷点盐……”
“偷盐?”博尔术把盐袋子上的刀口翻给他看,“你割这么大一口子,盐漏了一地。这是偷?你这是糟蹋。”
不亦鲁黑不说话了。
铁木真走到盐袋子旁边,蹲下来,用手捏了一把漏出来的盐。盐很细,从指缝往下漏。他看了看盐袋子的位置,又看了看车圈外面的方向——不亦鲁黑割的是朝外的那一面,盐漏出去的方向是车圈外面,不是里面。
“他在给外面的人指路。”铁木真站起来,把手里的盐撒在地上,“盐漏在沙地上,白花花的一片,从远处一眼就能看见。追踪的人看见了,就知道我们往这个方向走了。”
不亦鲁黑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恐惧。“不是!不是!我就是想偷盐!没想给谁指路!”
“那你为什么割朝外的那一面?”铁木真盯着他,“你要是偷盐,应该割朝里的那一面,盐漏在车圈里面,你还能捡起来。你割朝外的那一面,盐全漏在外面了,你偷什么?偷了个寂寞?”
不亦鲁黑的嘴巴张着,合不上了。
博尔术站起来,走到诃额伦面前。“夫人,按律,背叛部族、给敌人指路,当杀。”
人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蒙力克站在车旁边,脸色铁青,手攥着缰绳,指节发白。合答安站在他身后,把脸别过去了。
诃额伦沉默了很久。油灯的火苗在她眼睛里跳,像两盏小灯。
“现在是夜里,在逃亡路上。”诃额伦开口了,声音很平静,“杀了他,血会引来狼,也会让剩下的人心更散。”
她走到不亦鲁黑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怕被蔑儿乞人追上,所以你想让队伍散。队伍散了,你就好跑。跑之前还能偷点盐,对不对?”
不亦鲁黑的脸已经白得像纸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你不想死。”诃额伦说,“我也不想杀你。但你做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转向博尔术。“把他捆起来,嘴里塞布,拴在行李车后面。所有人轮流看守,每人一个时辰。到了安全的地方,把他放了,让他自己走。”
不亦鲁黑瘫在地上,整个人像一摊烂泥。博尔术用皮绳把他双手反绑,又在他嘴里塞了一块破布,打了个结。绳子一头拴在行李车的车轴上,留了大约五步长的余地——能跟着走,不会绊倒,但跑不了。
诃额伦把所有人都叫起来,站在车圈中间。油灯放在地上,火苗矮矮的,照着每个人的脚。
“不亦鲁黑割盐袋子,想给追踪的人指路。”诃额伦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怕死,怕被蔑儿乞人追上。怕死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她顿了顿,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
“我不杀他。杀了他,我们跟他有什么区别?但他也不能就这么算了。从今天起,他被拴在车后面,所有人轮流看着他。到了安全的地方,放他走。”
人群里有人松了一口气,有人沉默不语。察罕低着头,缩在人群最后面,不敢看任何人。
诃额伦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人群散了。铁木真走到盐袋子旁边,蹲下来,用手把漏出来的盐往袋子里拢。盐混了沙子和土,不能吃了,但他还是拢了,拢成一堆,用一块破布盖住。
合答安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帮他拢。“你不睡?”
“睡不着。”铁木真把盐拢好,拍了拍手,“你刚才翻身的动静正好,不大不小。”
合答安低着头,嘴角动了一下。“你让我翻身的时候,我就知道有人干了坏事。”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平时不会在我睡觉的时候碰我。”合答安的声音很小,小得差点被风吹散,“你只有在有事的时候才会叫我。”
铁木真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博尔术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根皮绳。“察罕那边我盯着了。他今晚吓破了胆,不敢再动。明天天亮,我让人走在他后面,盯死他。”
铁木真点了点头。
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鱼肚白,灰蒙蒙的,像是有人用橡皮擦在黑暗上擦了一下。不亦鲁黑被拴在车后面,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发抖。
别勒古台从毡子里钻出来,揉着眼睛,看见不亦鲁黑被绑着,愣了一下。“哥,他怎么了?”
“他干坏事了。”
“什么坏事?”
“割盐袋子。”
别勒古台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块肉干,走过去,塞进不亦鲁黑嘴里。不亦鲁黑抬起头,看着别勒古台,眼泪顺着脸上的沙土往下淌,冲出了两道白印子。
“你饿了。”别勒古台说,“吃饱了就不干坏事了。”
铁木真把别勒古台拉回来,抱上马。
队伍继续往东走。不亦鲁黑被拴在行李车后面,踉踉跄跄地跟着走,走不快,被车拽着,跑几步摔一跤,爬起来再跑。没人帮他,也没人打他。
铁木真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不亦鲁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像一条被拖着走的狗。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大的那枚是凉的,小的那枚也是凉的。两枚都攥在手心里,硌得掌心生疼。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草原上的人,活着的时候是狼,死了才是羊。活着的时候当羊,就会被人吃。
不亦鲁黑不是狼。他是羊。羊怕狼,所以想跑。跑不掉,就想出卖别人换自己活。
铁木真把金箭扣塞回怀里,勒了勒缰绳,母马加快了脚步。
他不想当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