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鸣声从东边的土坡上传来，三短一长，急促得像是什么东西被掐住了喉咙。
博尔术猛地抬起头，手按在刀柄上。“追兵。”
队伍立刻僵住了。蒙力克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合答安蹲在地上，抱着草药包，眼睛瞪得溜圆。别勒古台缩在铁木真怀里，小手攥着哥哥的衣领，攥得指节发白。
“多少人？”诃额伦压低声音问。
“瞭望哨看不清，至少三四个，可能更多。他们已经进了古河道，正在往这边摸。”博尔术的目光扫过四周——干河床在这里拐了一个弯，两岸是风蚀的巨岩，高的有两三丈，矮的也有半人高，石头表面全是风沙刻出来的纹路，像是老人脸上的褶子。巨岩之间夹着几条窄缝，最窄的只能侧身挤过去。
“所有人，进石头缝。别出声。”博尔术低声下令。
队伍手忙脚乱地往巨岩缝隙里钻。蒙力克把勒勒车赶到一块大石头后面，用毡子盖住车上的东西。女人们抱着孩子，蹲在岩缝最深处，大气都不敢出。羊被牵到几块石头围成的凹地里，嘴被勒住了，叫不出声。
博尔术把铁木真拉到一块最高的巨岩后面，蹲下来。“你和你阿妈待在这儿，别动。”
“我能帮忙。”铁木真说。
“你的忙在后面。”博尔术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去布置防线了。
铁木真趴在岩石后面，从石头缝里往外看。古河道蜿蜒向西，河床上的沙子被风吹出一道道波纹，像是水的涟漪。远处，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听见了——马蹄踩在碎石上的声音，很轻，很远，但越来越近。
他的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金箭扣。大的那枚是凉的，小的那枚也是凉的。凉的意味着不是致命危险——至少现在不是。
马蹄声近了。
三个人影从古河道的拐弯处出现了。灰袍子，黑毛领，腰间挂着铜牌子。蔑儿乞人。他们牵着马，走得小心，目光扫着地面，在找脚印和车辙。沙暴把大部分痕迹都盖住了，但古河道里的沙子薄，石头多，总有些地方留下了痕迹。
领头的是个高个子，脸上有络腮胡，背着一张角弓。他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地上的马蹄印，又站起来，往四周看了看。
铁木真的心跳加速了。他屏住呼吸，把脸从石头缝里移开，缩回岩石后面。
博尔术蹲在他旁边，手里握着弓，箭已经搭在弦上。哈撒儿和巴岱也隐蔽在另外两块岩石后面，弓箭对准了那三个人的方向。
“他们没发现我们。”博尔术压低声音，“但他们在顺着河道搜，迟早会搜到这里。”
铁木真脑子转得飞快。他看了一眼身边那块巨岩——巨岩下面有一条窄缝，缝口有几株枯死的灌木，缝里面黑漆漆的，不知道有多深。缝口的地上有一小洼泥水，是昨天那场沙暴带来的雨水，不多，浅得连巴掌都盖不住，但在干河床里，这点水就是命。
他又看了一眼不亦鲁黑。那个矮胖的背叛者被拴在勒勒车的车轴上，嘴里塞着布，缩成一团，浑身是沙，像一堆烂泥。
铁木真凑到博尔术耳朵边上，声音压到最低。“把不亦鲁黑弄到那条石头缝里去。”
博尔术看了他一眼。
“让他喊。喊‘有水’。蔑儿乞人会以为有人躲在里面找水，注意力会被吸过去。”铁木真指了指那块巨岩，“我们在后面放箭。”
博尔术的眼睛眯了一下，没说话，想了大约三息，点了点头。他猫着腰摸到勒勒车旁边，把不亦鲁黑嘴里的布团扯掉。不亦鲁黑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气，还没来得及喊，博尔术的刀尖已经抵住了他的后心。
“听好了。”博尔术的声音冷得像石头，“等会儿听到马蹄声接近，你就拼命往那条石头缝里钻，一边钻一边喊‘这里有水！快过来！’。如果你不照做，或者乱喊别的，我保证你第一个死。”
不亦鲁黑跌跌撞撞地钻进了缝隙，消失在黑暗中。
铁木真趴到那洼泥水旁边，用手把水泼到缝隙入口的沙地上，又用脚蹭了几下，制造出有人在这里急切取水、水洒了一地的假象。他又在缝隙口的枯枝上挂了几根布丝，是从自己袍子下摆撕下来的，看着像是有人钻进去时刮破的。
博尔术带着铁木真和哈撒儿撤到另一块更高的岩石后面。这块岩石离缝隙大约三十步，侧面正好能看见缝隙的入口，而蔑儿乞人从河道过来，视线会被巨岩挡住，看不见他们。
三个人趴在岩石后面，弓拉满了，箭尖对准了缝隙的方向。
马蹄声越来越近。
三个蔑儿乞骑手牵着马，走进了巨岩区。高个子走在最前面，目光扫着地面，忽然停下来，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沙地上的水迹。
“有人来过。”他用蔑儿乞话说了句什么，铁木真听不懂，但语气听得出——警觉。
另一个矮个子指了指石头缝口的布丝。高个子站起来，把手按在刀柄上，朝缝隙走过去。他走到缝隙口，弯腰往里看。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朝里面喊了一声。
躲在缝隙深处的不亦鲁黑按照命令，发出了惊恐含糊的呼救声:“救我……有水……拉我出去……”声音在岩缝里来回弹，变得模糊而遥远，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高个子回头看了同伴一眼，脸上露出了兴奋的表情。他朝矮个子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帮忙。矮个子把缰绳扔给第三个人，拔出刀，走到缝隙口，探身往里张望。
两个人的注意力完全被缝隙吸住了。
博尔术的弓弦响了。
不是一声，是两声，几乎同时。两支箭从岩石后面飞出去，一箭射穿了高个子的脖颈，另一箭钉进了矮个子的后颈。两个人连叫都没叫出来，就软塌塌地倒下去了，血喷在石头上，顺着石缝往下淌，黑红黑红的。
第三个人反应快，一听见弓弦响就往马肚子底下钻。但哈撒儿的第二支箭已经追过去了，扎进了他的肩膀。他惨叫一声，从马肚子底下滚出来，捂着肩膀，连滚带爬地往古河道方向跑。马被惊了，嘶鸣着乱踢乱跳，扬起一片尘土。
博尔术站起来，又搭了一支箭，瞄准了那个逃跑的背影。但他没松手。
“别杀他。”铁木真按住博尔术的胳膊，“让他回去报信。”
博尔术看了铁木真一眼，放下了弓。
那人跑得飞快，连头都不敢回，消失在古河道的拐弯处。马也跑了，两匹马跟着他跑了，还有一匹马被箭惊了，往相反的方向跑，被哈撒儿追上去牵住了。
博尔术走到缝隙口，往里喊了一声:“出来。”
不亦鲁黑从缝隙里爬出来，浑身是土，脸上全是泪和鼻涕。他看了一眼地上两具尸体，腿一软，跪在地上，尿了裤子。
“你刚才喊得很好。”博尔术低头看着他，“但你不能再跟着队伍了。”
不亦鲁黑抬起头，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你……你要杀我？”
“不杀你。但也不能留你。”博尔术把他从地上拽起来，解开了他手上残余的绳子，“蔑儿乞人跑了，他们会带大队人马回来。你走，往南走，别往北。南边有部落，你能活。”
不亦鲁黑张着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站起来，腿还在抖，踉踉跄跄地往南边走了。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了铁木真一眼。
“小巴特尔。”他说，声音很轻，“我对不起也速该巴特尔。”
铁木真没说话。
不亦鲁黑转过身，走了。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沙尘里。
蒙力克从石头后面探出头来，脸色发青。“博尔术，你放他走了？他要是被蔑儿乞人抓住了，会供出我们往哪边走了。”
“他什么都不知道。”博尔术把箭插回箭壶，“他只知道自己被我们拴着，不知道队伍往哪边转移。就算他招了，也只能说出这片巨岩区的位置。”
诃额伦从岩缝里走出来，看了一眼地上的两具尸体，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收拾一下，把尸体拖到石头缝里藏起来。血迹用沙子盖住。一刻钟后出发。”
铁木真蹲下来，帮忙用沙子盖血迹。沙子很细，盖上去就看不出来了，但血的腥味还在，他的鼻子能闻到，很浓，混着沙土的味道，闻着想吐。
别勒古台从岩缝里钻出来，走到铁木真旁边，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血，又看了看铁木真。“哥，死人了吗？”
“死了。”
“坏人？”
别勒古台想了想，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放在那滩血迹上面。“压住它。不让它出来。”
铁木真揉了揉他的脑袋，站起来，走到博尔术身边。“我们往哪边走？”
“东北方向，乱石滩。”博尔术指了指东北方，“那边石头多，马跑不快，骑兵追不上。你阿妈已经带人先走了。我们也走。”
铁木真翻身上马，别勒古台坐在他前面。他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巨岩。两块尸体被塞进了石头缝里，血迹被沙子盖住了，枯枝上的布丝还在风里飘着。
远处，南边，不亦鲁黑的影子已经看不见了。只有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延伸到沙地里，越来越浅，最后被风吹平了。
铁木真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大的那枚还是凉的，小的那枚也是凉的。他攥了攥，松开缰绳，母马跟着队伍往东北方向跑去。
狼嚎谷。
他还活着。还要继续跑。还要继续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