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具尸体塞进岩缝深处,费了好大力气。
哈撒儿拽着高个子的脚踝往里拖,尸体卡在石缝中间,肩膀挤不进去。巴岱从外面踹了两脚,骨头咔嚓响了一声,肩膀塌了,尸体滑进去了。矮个子瘦小一些,塞进去不费劲,但血从石缝里渗出来,在沙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铁木真用沙子盖了几遍,盖住了,但血腥味盖不住,他的鼻子能闻到,很浓,混着石缝里潮湿的霉味,闻着想呕。
博尔术把从尸体上扒下来的东西——铜牌子、刀鞘、破毡子碎片——也扔进了石缝。他又搬了几块石头堵住缝口,退后两步看了看,又搬了两块,堵得更严实了。
“能撑多久?”铁木真问。
“撑到有人发现。”博尔术拍了拍手上的灰,“发现之后,他们会以为这两个人是在这里找水的时候被塌方压死的。至少能耽误他们半天。”
三匹缴获的马拴在岩石后面。两匹是棕色的,一匹是黑色的——就是那匹步伐异样的马。铁木真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它的左前腿。蹄子肿了一圈,蹄铁磨得发亮,边缘卷起来了,走起来一拖一拖的。马低着头,嘴唇翻了翻,喷了口气,喷在他脸上,热乎乎的。
“这匹马走了很远的路。”博尔术走过来,捏了捏马的腿,“蹄子伤了,走不快,但还能骑。它跟着蔑儿乞人从老远的地方过来,至少跑了七八天。”
铁木真站起来,看着那三匹马。“我们用它们干什么?”
“制造假象。”博尔术指了指古河道下游的方向——东南方,“让蔑儿乞人以为我们往东南跑了。”
博尔术牵着三匹马,沿着古河道往东南方向走。铁木真跟在他后面,手里拿着一把树枝,一边走一边扫掉自己的脚印。哈撒儿和巴岱在更后面,用毡子拖地,把马蹄印的边缘抹模糊,制造出“有人试图消灭痕迹但没做干净”的假象——太干净了反而假,留一点破绽才像真的。
走了一里多地,到了古河道的一个分岔口。博尔术停下来,从怀里掏出匕首,在那匹黑色马的臀部划了一道浅口。马嘶了一声,往前窜了两步,血从伤口涌出来,顺着后腿往下淌,滴在沙地上,一滴一滴的,红得扎眼。
博尔术又在马屁股上拍了一刀背,马受惊了,撒腿就往东南方向跑。蹄声在干河床里回荡,越来越远,带血的蹄印在沙地上一清二楚,像是一串路标。
“它跑不了多远,蹄子伤了。”博尔术把匕首擦干净,插回腰间,“但足够把追兵引向东南。”
三个人牵着剩下的两匹马,小心翼翼地消除折返的痕迹。铁木真用树枝扫掉马蹄印,哈撒儿用毡子拖地,博尔术走在最后面,检查有没有遗漏。他们走了大约两刻钟,才绕了一个大圈,往东北方向的乱石滩摸去。
与诃额伦队伍汇合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队伍停在乱石滩边缘的一片平地上。乱石滩名副其实——满地的石头,大大小小,圆滚滚的,像是有人把一条河的河底翻过来扣在了地上。石头之间长着矮矮的骆驼刺,灰绿色的,刺很硬,扎手。勒勒车停在石头滩外面,车轮陷进沙地里,歪歪扭扭的。
诃额伦站在车旁边,手里攥着短刀,看见博尔术和铁木真回来了,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但没问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博尔术把三匹马的事说了一遍。说到杀了两个蔑儿乞人、放跑了一个、缴获了三匹马、用受伤的马制造假象的时候,人群里有人吸了口气。察罕——那个之前跟不亦鲁黑一起探路的瘦高个——站在人群后面,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眼睛一会儿看博尔术,一会儿看铁木真,一会儿看地上。
“蔑儿乞人也不是三头六臂。”哈撒儿把缴获的角弓举起来晃了晃,“一刀下去,脖子一样是软的。”
几个人跟着笑了,笑声不大,但比之前那些天的死气沉沉强多了。有个年轻的男人拍了拍腰间的刀,说:“再来几个,咱也不怕。”另一个跟着附和:“对,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铁木真没笑。他看见博尔术的脸上也没有笑意。诃额伦更没有。
博尔术走到诃额伦身边,压低声音:“夫人,这只是最前面的尾巴。他们的大队人马还在后面。我们杀了他们的人,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诃额伦点了点头。“我知道。连夜走,往乱石滩里面走,天亮之前不许停。”
蒙力克走过来,脸上带着后怕和犹豫。他搓了搓手,看了看诃额伦,又看了看铁木真,嘴唇动了几下,终于开口了。
“主母,乱石滩再往东,就是‘饿狼谷’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那里据说……不太平。老一辈的人说,进去的人,十个有八个出不来。不是摔死的,就是被狼叼走的。还有人说,那地方有脏东西,晚上能听见人哭。”
诃额伦看着他,沉默了几息。
“被狼盯上,总好过被猎人围住。”
蒙力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叹了口气,转身去赶车了。
铁木真走到合答安身边。她正在给马喂水——用皮囊一点一点地往马嘴里倒,水很少,只能湿湿嘴唇。她看见铁木真,停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块肉干,掰了一半递给他。
“你还没吃吧?”
铁木真接过来,咬了一口。肉干硬得硌牙,嚼了半天才咽下去。“合答安,你知道饿狼谷吗?”
合答安的手顿了一下,低下头,把皮囊塞好。“听蒙力克叔叔说过。他说那地方石头多,路难走,狼也多。但他说的是‘饿狼谷’,不是‘狼嚎谷’。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饿狼谷是饿狼的谷,狼嚎谷是狼嚎的谷。”合答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蒙力克叔叔说,饿狼谷里的狼是吃不饱的,见人就咬。狼嚎谷里的狼是有狼王的,狼王不叫,狼就不咬。”
铁木真把肉干咽下去,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大的那枚是温的,小的那枚也是温的。温的——不是凉的,不是烫的,是温的。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觉得这是个好兆头。
队伍在夜色中出发了。没有火把,没有灯,只有星光。乱石滩里的路很难走,马蹄踩在石头上打滑,勒勒车的轮子在石头缝里卡住,蒙力克和几个男人在前面推,女人们在后面拉,车轮咯吱咯吱地响,像是有人在哭。
铁木真骑在马上,别勒古台坐在他前面。小崽子已经困得不行了,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铁木真一只手搂着他,一只手抓着缰绳,眼睛盯着前方。
博尔术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根长木棍,一边走一边探路,怕踩进石头缝里。哈撒儿走在最后面,牵着那两匹缴获的马,马走得很慢,蹄子在石头上磕磕绊绊的,但比人稳。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乱石滩越来越陡,石头越来越大,有的比人还高,黑黢黢的,像是蹲在黑暗里的野兽。风从东边吹来,呜呜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哭。
别勒古台被风声惊醒了,缩在铁木真怀里,浑身发抖。“哥,什么声音?”
“风。”
“不是风。是有人在哭。”
“是风。”
别勒古台不说话了,把脸埋进铁木真怀里,小手攥着他的衣领,攥得指节发白。
铁木真抬头看了看天。星星很亮,但东边的天际线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饿狼谷在东边。他看不见饿狼谷,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那个方向等着他。
不是危险。是——路。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温的。
远处,东边,传来一声狼嚎。很短,很轻,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又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铁木真勒了勒缰绳,母马加快了脚步。
往东走。往狼嚎的方向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