饿狼谷的入口，像一张张开的嘴。
两排黑色的岩石从地面隆起，高的有两三丈，矮的也有半人高，歪歪扭扭地排列着，像是巨兽的牙齿。岩石表面风化严重，到处都是裂缝和孔洞，风从孔洞里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叹气。谷口很窄，最宽的地方也只能并排走三匹马，往里看，灰白色的雾气从地面升起来，贴着石头飘，看不清深处有什么。
铁木真勒住马，别勒古台从他怀里探出头，看了一眼，又把脸缩回去了。
“哥，这个地方不好。”
“怎么不好？”
“太安静了。”
铁木真侧耳听。别勒古台说得对——太安静了。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都停了。谷口的空气里飘着一股奇怪的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腐烂的草，又像是野兽的皮毛，还混着一股子潮湿的、发霉的气息，吸进肺里，闷得人胸口发慌。
蒙力克从勒勒车上跳下来，腿软得站不稳，扶着车帮喘了几口气。他走到诃额伦面前，脸上的褶子拧在一起，像是被人攥了一把。
“主母，这就是饿狼谷。”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冷的，是怕的，“老一辈的人说，进去的人，十个有八个出不来。不是摔死的，就是被狼叼走的。还有人说，那地方有脏东西，晚上能听见人哭。”
诃额伦没说话，看着谷口。
博尔术翻身下马，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骨头。骨头散落在谷口两侧，有羊的，有马的，还有几块看不出是什么动物的，风化成灰白色，一碰就碎。他捡起一根腿骨看了看，骨头上有牙印，不是狼的——狼的牙印是尖的，这些牙印是平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磨的。
“不是狼。”博尔术把骨头扔了，“是风吹的。石头缝里的风，把骨头吹成这样。”
“那雾呢？”蒙力克指着谷里的白雾，“雾也是风吹的？”
博尔术没回答。
诃额伦转向蒙力克。“还有什么传说？都说出来。”
蒙力克咽了口唾沫。“我听一个老萨满说过，饿狼谷不是真的有狼，是狼魂。古老狼魂徘徊的地方，不欢迎生人。进去的人，会被狼魂迷住，找不到出来的路。还有人说，谷里有瘴气，吸了会头晕，分不清东南西北。”
“瘴气？”博尔术皱起眉头，“什么瘴气？”
“就是……沼泽地那种，有毒的气。吸多了会死人。”
博尔术看了看谷口的地面——干的，全是石头和沙土，连棵像样的草都没有，不像有沼泽的样子。他没说破，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派两个人进去看看。”诃额伦说。
博尔术点了哈撒儿和另一个叫速不台的年轻人。两个人下了马，把刀别在腰上，弓背在背上，一前一后走进了谷口。身影很快被白雾吞没了，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
铁木真骑在马上，盯着谷口的雾。雾是灰白色的，不像水汽，更像是从石头缝里渗出来的什么东西，贴着地面一米多高，上面是清的，下面是浑的，像一条灰白色的河。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哈撒儿和速不台从雾里钻出来了。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哈撒儿的嘴唇发白，速不台的眼珠子乱转，像是受了什么惊吓。
“往里走了不到百步。”哈撒儿的声音有点哑，“石头越来越多，越来越怪，有的像人，有的像动物，看着心里发毛。走着走着就分不清方向了，明明觉得是在往前走，回头看，却是在往回走。”
“头晕。”速不台插了一句，“走了没多久就开始头晕，像是喝了酒，脚下发飘。哈撒儿说不走了，再走怕回不来。”
博尔术皱着眉。“看见什么活物没有？”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摇了摇头。
“什么活物都没看见。连只蚂蚁都没有。”哈撒儿顿了顿，“但在谷口内侧的泥地上，有脚印。”
“什么脚印？”
“狼的。很大的狼，不止一只。”
铁木真的心跳了一下。他从马上滑下来，走到哈撒儿面前。“带我去看。”
哈撒儿看了博尔术一眼，博尔术点了点头。铁木真跟着哈撒儿走进谷口，雾很凉，贴在脸上湿漉漉的，像是有人用冷毛巾擦脸。走了几十步，哈撒儿停下来，指着地上的泥地。
铁木真蹲下来。
他认出了这个爪印。
白狼王。
第2章，在旱獭洞旁边，他见过一模一样的爪印。那时候他还是个被赶出营地的野狗，饿得头晕眼花，连旱獭都欺负他。现在他又看见了这爪印，在饿狼谷的入口，在灰白色的雾里。
“它一直在跟着我们。”铁木真站起来，把手上的泥在裤腿上蹭了蹭。
博尔术也走进来了，蹲下来看了看爪印，脸色变了。“这狼不小。站起来能有一人高。”
“是白狼王。”铁木真说。
博尔术看了他一眼，没问你怎么知道的，站起来往谷里看了一眼。雾太浓，什么也看不见。
合答安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进来了，她没看爪印，而是蹲在谷口一侧的岩壁底部，盯着什么东西看。她拉了拉铁木真的袖子，声音很小:“铁木真，你看这个。”
铁木真走过去，蹲下来。
岩壁底部有一小片被压倒的枯草，枯草中，隐约露出半截锈迹斑斑的铁质物件。他把枯草拨开，捡起了那东西。
是一截断裂的箭镞。
箭镞只有拇指长，尖端已经钝了，表面锈蚀得很厉害，但能看出不是普通的铁——颜色发黑，沉甸甸的，比铁重。箭镞上蚀刻着扭曲的纹路，弯弯曲曲的，像是蛇，又像是水波，又像是——
狼爪印。
铁木真把箭镞翻过来，背面也有纹路，跟正面不一样，是几道平行的刻痕，像是有人用刀尖一笔一笔划上去的。他攥着箭镞，手指碰到纹路的瞬间——
怀里的金箭扣烫了。
不是温，是烫。两枚都烫，烫得他胸口疼。他隔着袍子按住金箭扣，掌心的皮肉被烫得发麻，但他没松手。一股强烈的悸动从金箭扣涌上来，冲进脑子，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炸开了。
不是危险。不是警告。
是——邀请。
谷内浓雾深处，传来一声狼嚎。
不是之前听到的那种短促的、轻飘飘的嚎叫。这一声很长，很苍凉，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声音在岩石之间来回弹，一波一波的，震得铁木真胸腔嗡嗡响。别勒古台在谷口外面哭了，哭声被狼嚎盖住了，听不清。
铁木真站起来，把箭镞攥在手心里，往谷里看了一眼。
雾在动。不是风吹的，是从深处往外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雾里行走，把雾推开了。灰白色的雾气翻涌着，像一条河在倒流。
他看不见雾里有什么，但他感觉到了。
白狼王在雾里。在等他。
铁木真转身走出谷口，走到诃额伦面前。他把箭镞递给她看。诃额伦接过箭镞，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眉头皱起来。
“这不是现在的东西。”她把箭镞还给铁木真，“这是古物。至少几百年了。”
“谷里有人来过？”铁木真问。
“不是人。”诃额伦看着谷口的雾，“是别的东西。”
蒙力克已经吓得说不出话了，嘴唇哆嗦着，手攥着缰绳，指节发白。他身后那几户人家也缩在一起，女人们抱着孩子，男人们按着刀柄，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谷口。
博尔术走到诃额伦身边，压低声音。“夫人，进不进？”
诃额伦沉默了很久。她看着谷口，看着雾，看着地上的狼爪印，看着铁木真手里的古箭镞。
“追兵还有多远？”
“瞭望哨刚才回报，东南方向的烟尘还在，他们被那匹受伤的马引开了。但骗不了多久，最多半天，他们会反应过来，掉头往东北追。”
“半天。”诃额伦咬了咬牙，“进谷要多久能穿过去？”
蒙力克哆嗦着说:“传说……穿过去至少一天一夜。而且不一定能活着出来……”
“传说。”诃额伦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很冷，“我们一路走来，听的传说还少吗？有人说蔑儿乞人不可战胜，我们杀了他们的人。有人说古河道没有水，我们挖出了井。传说要是都信，我们早死在路上了。”
她翻身上马，勒住缰绳，看着谷口。
“进谷。”
蒙力克的脸白得像纸，但他没再说什么，转身去赶车。合答安跟在他后面，帮他把车上的东西捆紧。她的手在抖，但动作很利索，绳子系得死死的。
铁木真把箭镞塞进怀里，跟金箭扣放在一起。两枚金箭扣已经不烫了，温温的，贴着胸口，像两块刚出炉的饼。
别勒古台骑在他前面，小手攥着马鬃，脸埋在马脖子里。
“哥，谷里有狼吗？”
“有。”
“会吃我们吗？”
铁木真想了想。“不会。那头白狼要是想吃我们，早就吃了。它跟着我们走了这么远，不是为了吃。”
“那是为了什么？”
铁木真没回答。他勒了勒缰绳，母马跟着队伍走进了谷口。雾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很快就看不见身后的路了。灰白色的雾像一堵墙，把他们和外面的世界隔开了。
马蹄踩在石头上的声音在雾里变得很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人的脚步声、车轮的咯吱声、马的打响鼻声，所有的声音都被雾吸走了，变得模模糊糊的。
铁木真把手伸进怀里，摸着金箭扣和古箭镞。三样东西贴在一起，都是温的。
远处，雾的深处，又传来一声狼嚎。比刚才更近，更清楚。
铁木真勒住马，侧耳听。
不是一头狼。是很多头。此起彼伏的，像是在互相应和，又像是在指路。
他笑了。
“跟着狼嚎走。”他对博尔术说。
博尔术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调转马头，朝着狼嚎的方向走去。
队伍在雾里慢慢前行，像一条灰白色的蛇，爬进了饿狼谷的喉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