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狼王停在祭坛的边缘，不再往前。它退到黑暗中，银白色的光暗淡下去，只剩一双金色的眼睛在远处闪烁，像是两颗悬在空中的星星。铁木真站在石坛前面，手里还攥着那枚大的金箭扣，小的那枚和古箭镞已经放在石板的凹槽里了。
凹槽是圆的，刚好卡住箭镞的底部。箭镞放进去的瞬间，整个石坛震了一下，不是晃动，是嗡鸣——像是石头里面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嗡嗡地响，从脚底传上来，震得铁木真的牙齿发酸。石坛表面的刻纹开始发光，暗红色的，顺着纹路一条一条地亮起来，像是一棵树在生长，枝丫从中心向四周蔓延。
洞壁上的火把插槽里，突然燃起了火。不是红色的火，是幽蓝色的，冷冰冰的，没有温度。火焰不跳，不晃，直直地往上窜，像一根根蓝色的手指指着洞顶。洞穴被照亮了，铁木真这才看清了全貌——石坛比他想的更大，几乎占了洞穴三分之一的面积。坛面上刻满了地图，弯弯曲曲的线条，大大小小的圆圈，还有密密麻麻的符号。有些符号他认识——山，河，泉眼，营地。有些他不认识——一个圆圈里面打叉，两条线交叉的地方画着狼头，还有一些像是文字但又不是文字的东西。
地图的右下角，有一个箭头。箭头指向洞穴的更深处，线条穿过一片密密麻麻的符号，最后终止在一个圆圈里。圆圈旁边刻着一个小小的狼爪印。
博尔术站在石坛边缘，手里的火折子掉在了地上，他都没捡。他张着嘴，眼睛瞪得跟牛眼似的，脸上的表情铁木真从来没见过——不是害怕，不是震惊，是一种“活了二十年白活了”的表情。
“这是什么？”博尔术的声音发飘。
“我父亲教过的一些古老仪式。”铁木真强作镇定，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稳得多，“巧合。刚好碰上了。”
两只巨狼还蹲在石坛两侧，姿势没变，但态度变了。之前是警惕的守卫，现在更像是——侍从。低着头，耳朵向后贴，尾巴卷在腿边，喉咙里发出低沉的、顺从般的呜呜声，像是狗在等主人扔骨头。
往左的线终止在一个圆圈里，圆圈旁边画着几根竖线，像是栅栏，又像是——牢笼。往右的线终止在另一个圆圈，圆圈外面画着几条放射状的线，像是光，又像是——出口。
铁木真正在研究地图，左边的巨狼忽然站了起来。它走到石坛边缘，从一堆枯骨里叼出一根东西。那是一根腿骨，很大，比铁木真的胳膊还长，骨头发黄，表面磨得光滑，像是被人把玩了很多年。巨狼叼着腿骨走到铁木真面前，低下头，把腿骨放在他脚边，退后两步，蹲下来，看着他。
另一只巨狼也动了。它走到洞穴一侧，用爪子推开一堆枯骨和碎石，骨头哗啦啦地滚了一地，碎石被扒到两边，露出地面上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洞口不大，圆形的，刚好能容一个孩子侧身钻进去。洞里往外冒凉气，湿湿的，带着一股子泥土和石头的气味。
博尔术的脸色变了。“它们在让你选。”
铁木真也明白了。腿骨代表力量——拿起它，走左边的路，也许是战斗，也许是征服，也许是跟追兵正面硬碰硬。洞口代表智慧——钻进去，走右边的路，也许是探索，也许是躲藏，也许是从没有人走过的路逃出去。
他只有很短的时间做决定。裂缝外面，传来了鸟鸣声——三短一长，是诃额伦约定的信号，意思是“追兵接近，准备撤离”。
博尔术的手按上了刀柄。“铁木真，拿骨头。拿骨头我们还有武器，能打。钻洞的话，你一个人能过去，我们大人过不去。”
铁木真没回答。他蹲下来，看着那个黑黢黢的洞口。洞口很小，博尔术的肩膀比洞口宽两倍，绝对钻不进去。哈撒儿和巴岱也钻不进去。只有他——九岁，瘦小，肩膀窄——能钻进去。
拿骨头，他就能带着博尔术他们一起走左边的路。但左边的路通向哪里？地图上画着栅栏，像是牢笼。右边的路画着放射状的线，像是出口。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也速该活着的时候，有一次带他去打猎，追一只狐狸，狐狸钻进了石缝，铁木真想钻进去抓，被父亲一把拽住了。父亲说:“狼的智慧，在于知道什么时候钻洞，什么时候搏命。钻洞不是胆小，是知道这条路能活。搏命不是勇敢，是知道没有别的路了。”
现在，他有别的路。
铁木真没有拿腿骨。他走到洞口旁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洞口的边缘。石头被磨得很光滑，像是有什么东西经常从这里进出。他把头探进去，往里看——黑，什么都看不见，但有风从里面吹出来，湿湿的，带着一股子青草的味道。
有草就有光。有光就有出口。
铁木真缩回头，站起来，对博尔术说:“我钻进去看看。你们在这里等我。”
“不行！”博尔术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一个人进去，万一出不来——”
“万一出来了呢？”铁木真挣开他的手，“外面的路被追兵堵了，谷口全是蔑儿乞人。从地面走，我们跑不掉。地下这条路，也许能绕到山谷的另一边。”
博尔术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出话。
铁木真转身，把两枚金箭扣从石板上拿起来，一枚系回脖子上，一枚揣进怀里。古箭镞还嵌在凹槽里，他没有拔出来——也许它留在那里，地图才能继续亮着。
身后传来博尔术的声音:“铁木真！小心！”
铁木真没回头。他蹲在黑暗里，把金箭扣从怀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金箭扣亮了，暗红色的光照亮了他脚下的路——洞还在往下延伸，但坡度缓了，前面好像有光。不是金箭扣的光，是另一种光，灰白色的，像是月光透过云层的那种光。
他站起来，弯着腰往前走。走了大约几十步，洞忽然往上拐，他爬了一个斜坡，脑袋顶到了什么东西——软的，像是草根。他用手扒了扒，扒开了一层土和枯草，灰白色的光照了进来。
他看见了天空。不是洞顶，是真的天空，灰蒙蒙的，有几颗星星在闪。
铁木真从洞里爬出来，趴在地上喘了几口气。他环顾四周——他在饿狼谷的另一侧，一道岩石山脊的背面。脚下是碎石和枯草，前面是一片缓坡，缓坡下面是一条干涸的溪沟，溪沟对面是开阔的草地。没有追兵，没有烟尘，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和远处几声狼嚎。
铁木真趴在洞口，把脑袋探回去，朝里面喊:“博尔术！这边能出去！外面没有追兵！”
声音在洞里来回弹了好几次才传过去。过了一会儿，博尔术的声音传回来了，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堵墙:“你等着！我们想办法过去！”
铁木真躺在洞口旁边的草地上，喘着粗气。天上没有云，星星很亮，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银子。他把手伸进怀里摸金箭扣——大的那枚是温的，小的那枚也是温的。他把两枚都掏出来，举到眼前，借着星光看。金子在星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上面的花纹像是活的，在光里流动。
系统界面在星光中浮现出来，半透明的字——
“九箭连珠进度更新:理解选择。进度:6/9。”
“狼群共情能力已激活。当前可感知范围:周围一里。”
铁木真盯着那行字，忽然感觉到了什么。不是用眼睛，不是用耳朵，是用——心。他感觉到东边有一群狼，在距离他大约半里地的山坳里，趴着，没睡，在等他。他感觉到了它们的情绪——不是饥饿，不是警惕，是期待。
白狼王也在那里。它没在洞里，它早就出来了，在等他。
铁木真把金箭扣塞回怀里，坐起来，看着东边的方向。东边是狼嚎谷的方向——真正的狼嚎谷，不是饿狼谷。白旄猎会就在狼嚎谷举行。塔里忽台在那里，蔑儿乞人也在那里，杀父仇人也在那里。
他攥紧了拳头。
博尔术的声音又从洞里传出来，这次更近了:“铁木真！我们找到另一条路了！石坛后面有一条通道，能绕过去！你等着，我们马上出来！”
铁木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到山脊边缘，往谷口的方向看了一眼。谷口那边有火光，星星点点的，是蔑儿乞人的火把。他们还在搜，但搜的是谷口和乱石滩，不会搜到山脊背面来。
至少今晚不会。
铁木真转过身，看着东边的天空。东边的天际线开始发白了，天快亮了。新的一天，新的路。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着金箭扣，在心里对白狼王说了一句话——
“我选对了路吗？”
远处，东边的山坳里，传来一声狼嚎。很短，很轻，像是一个字——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