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蓝色的冷焰在洞壁上跳着,没有温度,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像死人。铁木真走在最前面,手里攥着金箭扣,暗红色的光从指缝漏出来,在地上画出一小片圆圆的光斑。他走得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好像这条路他走过很多遍。
博尔术跟在他后面,一只手举着火折子,另一只手按在刀柄上。火折子的光是橘黄色的,跟冷焰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照在石壁上,那些古老的刻痕像是活过来了,扭来扭去的,看着瘆人。
队伍拉得很长。诃额伦走在中间,别勒古台被她抱在怀里,小崽子已经睡着了,脑袋一歪一歪的。蒙力克走在后面,脚在碎石上打滑,走几步就得扶一下石壁。合答安走在他旁边,一只手抱着草药包,另一只手时不时扶他一下。
路不好走。铁木真带着他们爬了一段湿滑的斜坡,石头上长着青苔,脚踩上去像是踩在冰上。巴岱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闷哼了一声,爬起来继续走。又涉过一条浅溪,水不深,刚没过脚踝,但冷得像刀子割,铁木真的脚趾头冻得没了知觉。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到了一个岔路口。
两条通道。左边那条宽阔平坦,能并排走三个人,洞壁上有冷焰,看得见里面很深。右边那条窄得只能侧身挤过去,洞口黑黢黢的,往里看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股子潮湿的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霉味和土腥气。
博尔术走到左边通道口,往里照了照,又用刀柄敲了敲石壁,回音很实。“这条好走。”他说。
铁木真没动。他把金箭扣举高,暗红色的光照在两条通道的入口上。金箭扣忽然烫了一下,不是持续地烫,是跳了一下,像是有人在拽他的手指,往右边拽。
“走右边。”铁木真说。
博尔术皱起眉头。“右边那么窄,人怎么过?女人孩子过不去。”
“能过。侧着身子。”铁木真已经往右边走了,“左边那条路看着好走,但地图上标的是死路。走进去就出不来了。”
博尔术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转身招呼队伍往右边走。
右边通道窄得离谱。铁木真侧着身子挤进去,胸口贴着石壁,后背也贴着石壁,肋骨被挤得生疼。他把金箭扣叼在嘴里,两只手撑着石壁,一步一步地往前挪。身后传来女人们的尖叫声和孩子们的哭声,声音在窄洞里来回弹,嗡嗡的,像是一群蜜蜂。
别勒古台被诃额伦抱着挤进来,小崽子被挤得直哭,哭了两声就喘不上气了,因为胸口被石头压着。诃额伦把他换到另一只手上,让他侧着躺,哭声小了些。
蒙力克走在后面,他的体型比其他人宽,挤得最费劲。他侧着身子,肚子顶着石壁,每挪一步都喘粗气。合答安走在他后面,小手推着他的腰,帮他往前拱。
走了大约百步,通道忽然宽了些,能直起身子了。铁木真把金箭扣从嘴里拿下来,上面全是口水,他在袍子上蹭了蹭,继续往前走。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蒙力克的惨叫。
铁木真猛地回头。蒙力克摔在了地上——这里的路面有一道裂缝,他的脚卡进去了,整个人往前扑,脸磕在石头上,额头破了,血糊了一脸。他的右脚踝歪成了一个不正常的角度,肿得跟馒头似的。
“阿爸!”合答安扑过去,蹲在他身边,手忙脚乱地去扶他。蒙力克疼得直抽气,脸上的血和眼泪混在一起,在冷焰的蓝光里看着像鬼。
博尔术挤过来,蹲下来捏了捏蒙力克的脚踝。蒙力克又惨叫了一声,声音在洞里来回弹,震得人耳朵疼。
“骨头没断,但扭了筋,走不了了。”博尔术站起来,看了铁木真一眼。
合答安把蒙力克的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想把他扶起来。蒙力克比她高两个头,重一倍,她撑了两下,自己差点摔倒。她咬着牙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急得眼泪直掉。
“我来背。”博尔术把蒙力克的胳膊从合答安肩上拿过来,架在自己肩上,又蹲下来让蒙力克趴上他的背。蒙力克犹豫了一下,趴上去了。博尔术站起来,步子稳了不少,但走不快。
“博尔术,你背着他。我跟哈撒儿在前面探路。”铁木真说。
博尔术看了他一眼。“你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哈撒儿跟我。”铁木真已经往前走了,“你走慢点,别摔了。我们在前面等。”
哈撒儿跟上了铁木真。两个人加快脚步,在窄洞里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洞忽然开阔了。铁木真从洞里钻出来,站在一个巨大的溶洞腔室里。腔室的地面在十几步外突然断裂,变成一道悬崖。他走到悬崖边缘,往下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能听见水声,哗哗的,像是有一条河在下面流。
“断崖。”铁木真指着前面,“下面是暗河。水流急,但不深。能涉水过去。”
博尔术把蒙力克放下来,靠在石壁上。他走到悬崖边缘,趴下来,把头探出去往下看。黑,什么都看不见,但能闻到水汽,湿漉漉的,带着一股子矿物质的味道。
“有多高?”诃额伦问。
“两丈多。”博尔术站起来,“我们有绳子,可以下去。”
博尔术从巴岱身上解下一捆皮绳,是之前捆行李用的,粗得很,能承重。他把绳子一头系在洞口一块凸起的石头上,打了三个死结,拽了拽,很结实。另一头扔下悬崖,绳子在空中晃了几下,垂到了下面。
“我先下。”博尔术说。
“不,我先下。”铁木真已经抓住了绳子,“我下去了,在下面接应你们。”
博尔术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小心。”
铁木真攥着绳子,脚踩着岩壁,一点一点地往下滑。岩壁是湿的,滑得很,脚踩不住,他用膝盖顶着石头,皮袍磨破了,膝盖磕得生疼。滑了大约两丈,脚踩到了水——凉的,刺骨的凉,凉得他小腿抽筋。他松开绳子,站在水里,水到他的大腿根。河底是碎石,踩上去咯吱咯吱的,但还算稳。
他抬头往上喊:“下来!水不深!”
博尔术第二个下来。他背着重物——蒙力克?不,他先自己下来的,落地的时候水花溅了铁木真一脸。他站稳了,往上喊:“一个一个下!女人和孩子先!”
诃额伦把别勒古台用绳子捆在自己背上,抓着绳子往下滑。滑到一半的时候,脚踩空了,整个人悬在半空中晃。铁木真在水里仰着头看,心提到了嗓子眼。博尔术喊了一声“别松手”,诃额伦咬着牙,用胳膊缠住绳子,一点一点往下蹭,终于踩到了水。
她把别勒古台从背上解下来,递给铁木真。小崽子醒了,迷迷糊糊地搂着铁木真的脖子,嘟囔了一句“哥,冷”,又睡过去了。
接下来是合答安。她把草药包绑在背上,抓着绳子往下滑。她轻,滑得快,快到水面的时侯手滑了一下,整个人掉进了水里,扑通一声,水花四溅。铁木真赶紧伸手去捞,抓住了她的胳膊,把她从水里拽起来。合答安浑身湿透了,嘴唇发紫,浑身发抖,但怀里还抱着草药包,草药包用油纸裹着,没湿。
“没事吧?”铁木真问。
合答安摇了摇头,牙齿磕得咯咯响。
博尔术踩到了水,把蒙力克从背上卸下来,架着他走到浅水处。蒙力克的脚踝已经肿得跟小腿一样粗了,青紫色的,看着吓人。他靠在石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脸上的血被水冲掉了,额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铁木真站在水里,举着金箭扣,暗红色的光照亮了暗河的上游和下游。上游是黑黢黢的洞,不知道通向哪里;下游也是黑黢黢的,但地图上标着,往下游走大约一里地,有一处缓坡可以上岸,再走一段就是出口。
“往下游走。”铁木真指着下游的方向。
队伍在冰冷的河水里艰难前行。水很急,冲得人站不稳,大人牵着孩子,男人扶着女人,一步一步地往下游挪。别勒古台趴在铁木真背上,两只手搂着他的脖子,腿夹着他的腰,像只小青蛙。合答安走在铁木真旁边,一只手抱着草药包,另一只手攥着铁木真的衣角。
蒙力克被博尔术和哈撒儿架着走,两只脚在水里拖,右脚不能沾地,一沾就疼得直抽气。他咬着牙,一声不吭,但额头的青筋跳得跟蚯蚓似的。
走了大约一里地,水越来越浅,从大腿到小腿,再到脚踝。铁木真踩到了干地——不是沙子,是碎石,但至少没水了。他从水里爬上来,把别勒古台放在地上,转身去拉合答安。合答安爬上来,浑身湿透了,蹲在地上直哆嗦。她把草药包打开看了看,油纸破了几个洞,但里面的草药还是干的,她松了一口气。
一个接一个地从水里爬上来。最后一个是蒙力克,被博尔术和哈撒儿架着,两只脚拖在地上,右脚的裤腿被水泡得发黑,肿得更厉害了。
铁木真举起金箭扣,暗红色的光照亮了前方。前面是一条向上的斜坡,斜坡尽头有光——不是冷焰的蓝光,是真正的光,灰白色的,像是月光。
“出口。”铁木真说。
队伍往斜坡上爬。斜坡很陡,碎石往下滑,人往上爬一步,滑下来半步。女人们用手扒着石头往上爬,指甲断了,血糊在石头上,没人喊疼。孩子们被大人背在背上,有的在哭,有的已经哭不出来了,只是缩着。
铁木真第一个爬到斜坡顶,从一堆枯藤和碎石中间钻了出去。月光照在他脸上,凉凉的,像是有人用冷毛巾擦脸。他站在饿狼谷另一侧的山坡上,脚下是碎石和枯草,前面是一片开阔的草地,远处是黑黢黢的山影。
天上没有云,星星很亮。风从东边吹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
他转过身,把别勒古台从洞口拽出来。小崽子站在草地上,打了个哆嗦,尿了。
铁木真蹲下来,把手伸进怀里摸金箭扣。两枚都是温的,不烫不凉。他把它们攥在手心里,抬头看着东边的天空。东边的天际线开始发白了,天快亮了。
“阿妈,狼嚎谷还在东边。”铁木真说。
诃额伦站在他旁边,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像个水鬼。她看着东边,沉默了很久。
“还有多远?”
“两天。”
诃额伦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扎营了。
铁木真坐在草地上,别勒古台靠在他怀里睡着了。合答安蹲在旁边,把草药包打开,挑了几味治跌打损伤的草药,用石头砸烂了,敷在蒙力克的脚踝上。蒙力克疼得直吸气,但没叫出声。
远处,东边的山坳里,传来一声狼嚎。很短,很轻,像是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铁木真闭上眼,在心里对白狼王说:“快了。再等两天。”
狼嚎又响了一声,像是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