诃额伦的袍角在石缝间晃了一下。
就一下。灰蓝色的布条,被风吹起来,在灰白色的石头缝里像一条挣扎的鱼。铁木真看见那个塔塔尔人抬起头的时候,心里就咯噔了一声。那人蹲在河边,手里拎着个皮囊,正要往河里舀水,眼睛无意中往这边一扫——停住了。
他愣了一下。
营地炸了锅。蹲在篝火旁边的几个人同时站起来,有的去抓弓,有的去拔刀,有的往窝棚里钻去拿东西。一个人踢翻了篝火,炭火溅了一地,烧着了地上的枯草,冒出一股浓烟。不到五息,五六个人已经冲到了河边浅滩,水花溅得老高。
博尔术从石头后面弹起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跑!往上跑!进灌木丛!”
铁木真一把拽起别勒古台,把他往背上一甩,小崽子还没反应过来,两条腿已经夹住了他的腰。诃额伦的短刀出了鞘,刀刃在阳光下白晃晃的。合答安抱着草药包,脸色煞白,但腿没软。蒙力克跑在最后面,脚在碎石上打滑,跑了几步就喘得像风箱。
博尔术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拉开弓,朝河对岸射了一箭。箭飞过河面,钉在浅滩上,溅起一小撮沙土。冲在最前面的塔塔尔人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冲。博尔术射了第二箭,这次射中了一个人的皮囊——那人腰间挂着的皮囊被箭射穿了,水哗地漏了一地,那人吓了一跳,蹲下来捂皮囊,挡住了后面的人。两箭,拖延了大约五息,够了。
队伍往上游方向跑。河岸的乱石和灌木丛成了天然的屏障,塔塔尔人的箭从身后飞过来,有的钉在石头上,有的扎进灌木丛里,嗖嗖的,像是苍蝇在耳边飞。铁木真低着头往前跑,别勒古台趴在他背上,两只手搂着他的脖子,搂得他喘不上气。
“松点!勒死了!”
别勒古台松了一点,但没完全松开。
蒙力克跑着跑着,脚被一根树根绊住了。他整个人往前扑,脸朝下摔在地上,嘴啃了一嘴泥。诃额伦和合答安回头去扶他,一人架一只胳膊,把他从地上拽起来。蒙力克的右脚踝已经肿了,站不稳,一瘸一拐的,跑不快。三个人落在最后面,跟铁木真之间的距离越拉越大。
牛角号响了。呜——呜——呜——声音在山谷间来回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叫魂。铁木真回头看了一眼,心凉了半截。从上游方向的树林里,又冲出三四个人影,手里举着弓和刀,朝他们的方向包抄过来。那是他们没发现的暗哨,或者另一处营地的人。前后夹击,前面的路被堵了,后面的追兵越来越近。
博尔术骂了一声,调转方向,指着河边一片茂密的红柳林:“进去!进林子!”
红柳林密得像墙。枝条纠缠在一起,上面长满了刺,钻进去的时候脸上手上全是口子。铁木真用胳膊护着脸,侧着身子往里挤,枝条抽在背上,火辣辣的疼。别勒古台在他背上被刺扎得直叫,叫了两声就不叫了,因为一张嘴就有枝条往嘴里抽。
蒙力克被诃额伦和合答安架着钻进红柳林,背上的背囊被一根粗枝条挂住了。枝条很韧,挂住了就扯不开,蒙力克往前冲了两步,背囊的带子断了,整个背囊从背上滑下来,掉在地上,口子朝下,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全撒了——肉干、盐块、几件铁器,还有半袋子奶疙瘩。肉干滚了一地,盐块碎成了粉末,铁器掉在石头上,叮叮当当的。
蒙力克蹲下来要去捡,被诃额伦一把拽住。“不要了!走!”
蒙力克被拽着往前跑,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东西,眼睛里全是不舍。那些肉干和盐块是他们仅剩的粮食了,盐块在草原上比银子还贵,铁器更是命根子。但现在命比东西重要。
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铁木真听见有人在喊,用的是塔塔尔话,听不懂内容,但语气很兴奋,像是猎人追上了猎物。
红柳林很深,越往里越密,枝条缠着枝条,像一张大网。博尔术在前面开路,用刀砍断挡路的枝条,砍一刀走一步,速度慢了很多。身后的喊叫声越来越近,铁木真甚至能听见追兵的喘息声。
合答安跑着跑着,脚下一滑,整个人陷进了一片泥泞地里。那是一片被红柳根泡烂了的泥沼,表面看着是干的,踩上去才知道下面是稀泥。她的两条腿陷进去了,越挣扎陷得越深,泥巴已经没过了膝盖。她抱着草药包不敢松手,但草药包也陷进去了半截。
蒙力克扑过去拉她,一只手攥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撑着地面。但他的脚伤使不上力,拉了两下,自己也被带倒了,半边身子陷进了泥里。两个人像被粘住了,怎么挣都出不来。
博尔术和铁木真回头冲过去。博尔术趴在地上,伸手去拽合答安的胳膊,铁木真拽着博尔术的腿,两个人一起用力,把合答安从泥里拔了出来。合答安满身是泥,草药包丢了,她还想回去捡,被铁木真一把拉住了。
“不要了!”
这时候,两名塔塔尔追兵从红柳林里钻了出来。一个高个子,手里握着弯刀;一个矮胖子,举着弓,箭已经搭在弦上。他们看见了铁木真他们,高个子喊了一声,矮胖子的箭就射了过来。箭扎在博尔术脚边的泥地里,箭羽嗡嗡地颤。
蒙力克还陷在泥里,没人来得及拉他。他看着越来越近的追兵,又看了看合答安,忽然不挣扎了。
他把合答安的手从自己的手上掰开,推了一把。“走!”
蒙力克没有倒。他咬着牙,把剩下的半截断木朝矮胖子扔过去,砸在对方的脸上。矮胖子惨叫一声,捂着鼻子蹲了下去。高个子冲上来,一刀砍在蒙力克的胸口。
博尔术拽着合答安,铁木真背着别勒古台,诃额伦在后面推着他们,四个人头也不回地钻进了更深的灌木丛。铁木真回头看了一眼——蒙力克倒在地上,胸口全是血,脸朝着他们的方向。他的眼睛还睁着,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那个眼神铁木真忘不了。
那不是害怕,不是后悔,是一种——父亲看儿子的眼神。铁木真不是蒙力克的儿子,但蒙力克看他的时候,跟父亲看他的时候一样。
合答安哭出了声,被诃额伦捂住了嘴。博尔术在前面开路,刀砍枝条的声音咔嚓咔嚓的,像是在砍骨头。四个人在灌木丛里钻了不知道多久,天快黑的时候,终于从红柳林的另一侧钻了出来。
前面是一条干涸的溪沟,溪沟对面是开阔的草地。没有追兵,没有喊叫,只有风,和远处乌鸦的叫声。
铁木真把别勒古台从背上放下来,小崽子浑身是泥,脸上全是泪痕和血口子,但没哭。他蹲在地上,看着铁木真,小声问:“哥,蒙力克叔叔呢?”
铁木真没回答。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怀里摸金箭扣。大的那枚是凉的,小的那枚也是凉的。他把它们攥在手心里,攥得掌心生疼。
合答安蹲在溪沟边上,抱着膝盖,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诃额伦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按在她肩膀上,什么话都没说。
博尔术在四周巡查了一圈,确认没有追兵,走回来,蹲在铁木真面前。“小巴特尔,蒙力克他——”
“我知道。”铁木真打断他。
博尔术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吧。天快黑了,得找个地方过夜。”
铁木真站起来,把别勒古台抱上马,自己翻身上去。他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红柳林的方向。红柳林黑黢黢的,像一堵墙,把来时的路封死了。
蒙力克叔叔留在里面了。
铁木真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凉的。他把手缩回来,攥着缰绳,母马跟着博尔术的马往前走。合答安走在旁边,已经不哭了,脸上全是干了的泪痕和泥巴,眼睛红红的,但步子很稳。
别勒古台靠在铁木真怀里,小手攥着他的衣角。“哥,蒙力克叔叔会回来吗?”
铁木真沉默了很久。“不会。”
别勒古台没再问,把脸埋进铁木真怀里。铁木真搂紧他,抬头看着天。天快黑了,星星一颗一颗地冒出来,又大又亮。他想起蒙力克说过的话——“也速该活着的时候待我不薄。我要是去了塔里忽台那边,死了都没脸见他。”
蒙力克叔叔有脸见父亲了。
铁木真把金箭扣从怀里掏出来,举到眼前。金子在星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上面的花纹像是活的,在光里流动。他把金箭扣攥紧,塞回怀里。
“走吧。”他说。
队伍在夜色中继续前行。没有人说话,只有马蹄踩在碎石上的声音,和风穿过草丛的沙沙声。
铁木真走在最后面。他回头看了一眼红柳林的方向,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了。但他听见了一声狼嚎,很短,很轻,像是在说——走,别回头。
铁木真转回头,看着前方。前方是东边,是狼嚎谷的方向。
他攥紧了缰绳。
蒙力克叔叔的命,他记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