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草坡的草长得没过膝盖,趴在里头从外面根本看不见。铁木真把脸埋在草根里,土腥味和腐烂的草叶子味混在一起,呛得他想打喷嚏,但忍住了。博尔术趴在他左边,眼睛盯着来路的方向,弓搭在弦上,一动不动。诃额伦趴在他右边,别勒古台被她按在身子底下,小崽子已经没力气哭了,只是缩着,像只受惊的兔子。
合答安趴在最后面,脸埋在胳膊里,肩膀在抖。她没有哭出声,但铁木真看见她的手指在抠地上的土,抠出一个坑,又填上,又抠开,反反复复的,像是在做一件没有意义的事来让自己不崩溃。
博尔术趴了很久,确认没有追兵跟上来,才慢慢抬起头,往四周看了看。“安全。至少现在安全。”
诃额伦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和草叶子。她清点人数——铁木真,别勒古台,博尔术,合答安,加上她自己,五个人。蒙力克不在了。粮食不在了。盐不在了。铁器不在了。只剩随身带的武器和半袋子水,水囊瘪瘪的,晃一晃能听见水在里头荡,但不多,省着喝大概够一天。
合答安还趴在地上没起来。诃额伦走过去,蹲下来,把手按在她后背上,没说话。合答安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但她还是没有哭出声。
铁木真走过去,蹲在合答安旁边。他看见她手心里攥着一样东西——一枚骨制的护身符,巴掌大,磨得很光滑,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花纹,像是一只羊,又像是一匹马。这是蒙力克摔倒前塞给她的。铁木真记得蒙力克脖子上一直挂着这东西,他说是他阿妈留给他的,戴了四十多年。
铁木真把那枚护身符合答安手里轻轻拿过来。合答安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泥和泪痕,嘴唇干裂,嘴角有白沫。她看着铁木真,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
铁木真把护身符系在自己脖子上,系得很紧,皮绳勒进肉里。他低下头,跟合答安平视。
“你父亲的血,不会白流。”
合答安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但没出声。她用袖子擦了擦脸,站起来,走到一边,蹲下来,把水囊打开,喝了一小口,又盖上,放回诃额伦身边。她不哭了。至少脸上不哭了。
博尔术爬到坡顶,趴在一块石头后面往外看。看了很久,从石头后面滑下来,蹲在诃额伦面前。
“前面就是山谷的西侧出口。”他用手在地上画了几道线,“两条路。一条是溪谷通道,平缓,开阔,好走,但容易被发现。塔塔尔人的营地就在河对岸,他们要是往这边派了哨兵,一眼就能看见我们。”
“另一条呢?”诃额伦问。
“岩羊小径。陡,难走,有的地方得手脚并用爬,但隐蔽。岩羊走的路,人也能走,但慢。”博尔术顿了顿,“以我们现在的体力——五个人,一个女人,两个孩子,没粮食,水只有半袋——走小径,最快也得明天傍晚才能出去。”
诃额伦沉默了几息。“走小径。”
铁木真没有立刻表态。他蹲在地上,看着博尔术画的路线图,脑子里在转。他忽然注意到脚边的草丛里有什么东西——几滴暗红色的痕迹,不是泥土的颜色,是血。还没完全干涸,用手指一蹭,能蹭下来一层薄薄的红褐色粉末。血迹旁边,有半个模糊的靴印,靴底的花纹磨平了,后跟的位置磨得最厉害,已经看不出纹路了,只剩一块光溜溜的皮子。
铁木真认识这个靴印。蒙力克的靴子。他的靴子穿了不知道多少年,鞋底磨得跟镜子似的,走路打滑,他说舍不得换,因为换一双要两张羊皮,他只有三只羊。
血迹和靴印的方向,指向岩羊小径。
铁木真站起来,把博尔术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了。博尔术蹲下来看了看血迹和靴印,脸色沉了下去。
“蒙力克被他们抓住了。”博尔术的声音很低,“他是在被带走的时候,故意留下了血迹和脚印,给我们指路。”
“但他也可能已经招了。”铁木真说,“塔塔尔人要是拷问他,他能撑多久?”
博尔术没回答。两个人都知道答案——蒙力克不是战士,他是个牧人,他怕疼,怕血,怕死。但他把护身符塞给了合答安,他扑向了追兵。这样的人,骨头有多硬,谁也不知道。
博尔术站起来,走回诃额伦面前,把情况说了。诃额伦听完,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两个方案。”博尔术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按蒙力克的指引走小径。他用自己的命给我们指的路,不会错。第二,反着走。走溪谷。塔塔尔人如果从蒙力克嘴里问出了什么,他们会以为我们走小径,会在小径那边设埋伏。溪谷反而可能没人守。”
铁木真把手伸进怀里摸金箭扣。大的那枚是凉的,小的那枚也是凉的。他把两枚都攥在手心里,闭上眼,试着去感受——不是用眼睛,不是用耳朵,是用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金箭扣没有发烫,没有震动,什么反应都没有。
但他朝溪谷方向转过头的时候,金箭扣忽然凉了一下。不是凉,是冰了一下,像是有人把一块冰贴在他胸口,激灵一下。他转过头,朝小径方向,金箭扣又恢复了一般的凉。再转向溪谷,又冰了一下。
铁木真睁开眼。“走溪谷。”
博尔术看了他一眼。“你确定?”
“金箭扣有反应。”铁木真没有解释太多,但博尔术没有追问。
诃额伦想了想,做了决定。“先走小径方向,制造假象。走到天黑,折返,从溪谷出去。”
队伍往小径方向走。铁木真走在最前面,故意踩在松软的地上,留下清晰的脚印。博尔术用树枝扫掉了一部分,但留了一些——太干净了反而不像真的,留一点破绽才自然。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到了一处地形转折的地方,一块巨大的岩石从山坡上伸出来,挡住了后面的视线。
博尔术停下来,往四周看了看。“就这里。”
队伍折返。他们绕了一个大圈,从岩石的背面绕过去,踩着自己的脚印往回走,走到一半的时候偏离方向,钻进了一片灌木丛,从灌木丛的另一侧钻出来,往溪谷方向摸去。
天快黑了。太阳已经落到了山脊后面,天边还剩一抹暗红色,像是伤口上干了的血。溪谷通道比铁木真想的宽,河床干了一半,只剩中间一条窄窄的水沟,水很浅,刚没过脚踝。两岸是碎石和稀疏的草,没有树,没有灌木,藏不住人。
博尔术找了一处河床拐弯的地方,外侧的河岸被水冲出了一个凹坑,凹坑上面覆盖着垂下来的草根和泥土,像一个小棚子。五个人挤在凹坑里,勉强能坐下,腿伸不直,得蜷着。
博尔术第一个守夜。他把弓放在膝盖上,箭插在面前的土里,眼睛盯着溪谷的方向。铁木真靠在土壁上,别勒古台缩在他怀里,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合答安靠在另一边,抱着膝盖,眼睛睁着,盯着黑暗中的某一点,不知道在看什么。
诃额伦坐在最外面,短刀放在腿上,手按在刀柄上。她没睡,也没说话,只是看着黑暗中的溪谷,像是在等什么。
铁木真把手伸进怀里摸金箭扣。两枚都是温的。不是凉的,不是烫的,是温的,跟他的体温一样。他把它们攥在手心里,闭上眼。
远处,溪谷的上游方向,传来一声狼嚎。很短,很轻,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叫他的名字。
铁木真睁开眼,看着东边的方向。东边是狼嚎谷,是白旄猎会,是塔里忽台。
蒙力克叔叔的血不会白流。他记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