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柏丛的枝条扎得铁木真后背生疼,但他不敢动。博尔术趴在他左边,眼睛盯着溪谷通道入口的方向,像一块石头。诃额伦在右边,别勒古台被她按在身子底下,小崽子已经醒了,但没出声,只是把脸埋进土里,用鼻子呼吸。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月光照在溪谷里,把碎石和水沟照得白花花的。通道入口处没有火光,没有人影,安静得像一座坟。但铁木真知道那里有人——金箭扣在提醒他。不是烫,是冰,像是有人把一块冰贴在他胸口,激灵灵的,一阵一阵的。
博尔术趴了很久,确认没有动静,才慢慢抬起头,往铁木真这边爬过来。他的嘴凑到铁木真耳朵边上,声音压到最低:“入口没有岗哨。但在入口内侧的凹地里,有两个人在打盹,裹着皮袍,身边放着铲子和镐头。通道里头有脚步声和说话声,不止两三个人。”
“他们在挖什么?”铁木真问。
“不知道。但那些挖掘工具,不是打仗用的。”
铁木真把手伸进怀里摸金箭扣。两枚都是冰的,但不是均匀地冰——大的那枚冰得更厉害,而且冰的方向不是指向通道入口,而是偏向通道深处靠山壁的某一方位。像是在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吸引它,或者说,在呼唤它。
铁木真把金箭扣的方向指给博尔术看。博尔术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几息,点了点头。两个人借着岩石的阴影,从刺柏丛里摸出来,贴着山壁,一步一步地往那个方向挪。月光照不到山壁根,那里一片漆黑,脚踩在碎石上,咯吱咯吱的,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怕声音太大。
挪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铁木真看见了几块巨大的岩石,堆在一起,像是有人故意垒的。岩石之间有一条缝隙,缝隙里透出微弱的火光——不是篝火那种大片的红,是油灯或者火把那种一点一点的光,黄黄的,在黑暗中像一只眼睛。
铁木真和博尔术趴在一块石头后面,离缝隙大约二十步。缝隙里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夜里安静,每个字都听得清。
一个嘶哑的声音在抱怨:“萨满催得紧。这点‘血石’根本不够举行一次完整的‘狼祭’。札木合大人那边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另一个年轻些的声音回答:“急什么。这条矿脉比预想的深,再挖两天应该就够了。只要能把‘诅咒之血’的仪式完成,乞颜部那点残余,还有那个带着诅咒血脉的小崽子,一个都跑不了。”
铁木真的心跳停了半拍。札木合。诅咒血脉。乞颜部残余。每一个词都像是一根针,扎在他身上。札木合——那个送他骨雕狼符的札答阑部少年?不可能是他。那是个十岁的孩子,不可能指挥塔塔尔人挖矿。是另一个札木合?还是同一个人,但背后另有其人?
嘶哑的声音又响起来了:“那个老牧人,嘴还挺硬。打了一天一夜,才挤出几句话。他说他们从西边来,要往东边去参加白旄猎会。别的什么都不肯说了。”
年轻的声音冷笑了一声:“不说也无所谓。反正他们跑不远。等‘狼祭’完成,诅咒之血激活,那个小崽子身上带着的东西会自动指引我们找到他。到时候连搜都不用搜。”
铁木真把手伸进怀里,按住了金箭扣。它们冰得厉害,像是在提醒他——他们说的“东西”,就是这两枚金箭扣。塔塔尔人知道金箭扣的存在。他们挖“血石”,搞“狼祭”,激活“诅咒之血”,目的就是追踪金箭扣,追踪他。
博尔术的手按上了刀柄,铁木真按住了他的手。不能冲动。对方至少有三四个人,手里有兵器,还有挖掘工具。他们两个人,对方有备。现在冲进去,等于送死。
博尔术看了他一眼,慢慢松开了刀柄。两个人开始往回退。铁木真蹲着往后挪,脚踩在碎石上,每一步都踩得很轻,先用脚趾探地面,确认没有松动的石头再落脚。退了大约十步,脚后跟碰到了一块石头——不大,拳头大,但没放稳,一碰就滚了。
石头滚下去,撞在另一块石头上,发出一声脆响。不大,但在夜里,这声响就像有人在耳边敲了一下锣。
岩缝里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谁在外面?!”嘶哑的声音从岩缝里传出来,带着警觉和凶意。
博尔术一把拽起铁木真,转身就跑。两个人猫着腰,贴着山壁,往刺柏丛的方向狂奔。身后的岩缝里传来喊叫声:“有人!追!别让他们跑了!”火把的光从岩缝里涌出来,照亮了山壁,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两只被追赶的鬼。
铁木真的肺像着了火,嗓子眼里全是血腥味。他跑得飞快,脚在碎石上打滑,好几次差点摔倒,但每次都被博尔术拽住了。博尔术的力气大,拽着他跑,像是拽一袋粮食,不让他减速。
身后传来箭矢破空的声音——嗖,嗖,嗖——箭扎在石头上,迸出火星子。有一支箭擦着铁木真的耳朵飞过去,钉在前面的刺柏树干上,箭羽嗡嗡地颤。
诃额伦已经醒了,别勒古台被她背在背上,短刀出了鞘。合答安蹲在刺柏丛边缘,手里攥着一块石头,看见铁木真和博尔术冲进来,赶紧让开路。
“跑!往东跑!”博尔术喊了一声,声音都变了。
五个人从刺柏丛的另一侧冲出去,跌跌撞撞地往东边跑。身后火把的光越来越近,喊叫声越来越响。铁木真跑着跑着,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扑,脸朝下摔在地上。他爬起来,嘴里全是土,膝盖磕破了,血顺着小腿往下淌。别勒古台从诃额伦背上探出头,喊了一声“哥”,声音尖得刺耳。
铁木真爬起来继续跑。
跑过一条干沟,翻过一道土坡,钻进一片灌木丛。博尔术停下来,蹲在灌木丛后面,拉开弓瞄准来路。追兵的火把在土坡后面晃了几下,停住了。有人喊了一声,声音很远,听不清内容,但语气像是在说“别追了”。火把的光往后退了,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博尔术等了很久,才慢慢放下弓。“他们没追上来。”
五个人瘫在灌木丛里,大口大口地喘气。别勒古台从诃额伦背上滑下来,蹲在地上,浑身发抖。合答安靠在石头上,闭着眼,嘴唇发紫。诃额伦的头发散了,脸上全是土,但她的手还攥着刀。
铁木真把手伸进怀里摸金箭扣。两枚都是冰的,冰得他指尖发麻。他把它们攥在手心里,攥到指节发白。
“他们知道金箭扣的事。”铁木真说,声音很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的,“他们挖‘血石’,搞‘狼祭’,激活‘诅咒之血’,就是为了追踪我们。”
博尔术的脸色铁青。“那个‘札木合大人’是谁?是之前给你狼符的那个札木合?”
铁木真摇了摇头。“不知道。但不管是哪个札木合,他们跟塔塔尔人搅在一起了。我们的处境比想的更危险。”
诃额伦站起来,把短刀插回腰间,把别勒古台背起来。“不管他们是谁,我们不能停。往东走,走到狼嚎谷。到了猎会上,众目睽睽之下,他们不敢动手。”
铁木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把别勒古台从诃额伦背上接过来,背在自己背上。小崽子搂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脖子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哥,我怕。”
“别怕。”铁木真说,“怕也没用。”
队伍在夜色中继续往东走。身后的火把已经看不见了,但铁木真知道,那些人不会放弃。他们挖“血石”,搞“狼祭”,就是为了追他。蒙力克叔叔死了,粮食丢了,盐没了,铁器没了,但他们还在追。
铁木真把手伸进怀里,摸着金箭扣。冰的。他把它们攥在手心里,一边走一边攥,攥到掌心发烫。
冰的东西,攥久了也会热。
远处,东边的山坳里,传来一声狼嚎。很短,很轻,像是在说——我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