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尔术和铁木真跑回刺柏丛的时候，诃额伦已经把别勒古台重新绑在背上了，短刀插在腰间，手按在刀柄上。合答安蹲在她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块石头，指节发白。她看见铁木真跑回来，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塔塔尔人发现我们了。”博尔术喘着气，声音压得很低，“七八个人，有猎犬。马上就会追过来。”
诃额伦的脸色在月光下白得像纸，但她的声音很稳。“往哪边？”
“上游。乱石滩。”
五个人从刺柏丛里钻出来，沿着溪谷通道外侧的乱石滩往上跑。乱石滩不好走，石头大大小小的，踩上去打滑，有的还会滚。铁木真背着别勒古台，每一步都得先用脚探一探，不敢踩实了。别勒古台趴在他背上，两只手搂着他的脖子，搂得紧紧的，不吭声。
身后的火把亮起来了。不是一盏，是好几盏，黄黄的光在黑暗中跳着，像是鬼火。狗叫声也传来了，不是一只，是两三只，叫得很凶，声音在峡谷里来回弹，震得人耳朵疼。
铁木真跑着跑着，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合答安的闷哼。他回头一看，合答安摔在了地上，膝盖磕在一块尖石头上，皮开肉绽，血顺着小腿往下淌。她咬着牙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跪了下去。
博尔术折返回去，一把把合答安从地上拽起来，往背上一甩。“抓紧！”合答安搂住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膀上，一声不吭。
博尔术背着合答安跑，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诃额伦背着别勒古台，铁木真空身，两个人在前面开路。但博尔术背着一个十岁的孩子，跑在乱石滩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身后的火光越来越近，狗叫声越来越响，铁木真甚至能听见追兵的喘息声和骂声。
铁木真把手伸进怀里摸金箭扣。两枚都是烫的——不是之前那种冰凉的悸动，是烫，像是有人在金子里面点了一把火。烫的方向不是向前，不是向后，而是向右前方——一片黑漆漆的山壁，上面爬满了藤蔓，在月光下像一面挂着破布的墙。
铁木真没有犹豫。他一把拽住诃额伦的袍袖，往那个方向冲。“这边！”
诃额伦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但没有问为什么，跟着他跑。博尔术在后面看见他们转向，略一迟疑，咬牙跟了上来。
铁木真冲到山壁前，用手扒开藤蔓。藤蔓很密，枝条有手指粗，上面长满了刺，扎得他满手是血。但他没有停，扒开一层又一层，扒到第三层的时候，手摸到了石头——不是平整的石壁，是裂缝，一条窄得只能侧身挤进去的裂缝。
裂缝里很黑，伸手不见五指。铁木真把金箭扣从怀里掏出来，暗红色的光照亮了一小片地方。裂缝很窄，他的肩膀蹭着两边的石壁，皮袍被刮得嘶嘶响。地面是倾斜的，往下走，像是通往地底下。空气又湿又闷，有一股子霉味和蝙蝠粪的味道，闻着想吐。
一个声音在喊:“钻！你们两个钻进去！其余人绕路，从上面找入口！”
铁木真加快了脚步。裂缝越来越窄，有一段他得侧着身子，把肚子吸进去才能挤过去。诃额伦在后面喊:“铁木真，慢点，别勒古台卡住了！”
铁木真停下来，回头一看，别勒古台被卡在两道石壁之间，肩膀顶着一边，屁股顶着另一边，动弹不得。诃额伦在后面推，推不动。博尔术在后面喊:“让他侧过身来！把胳膊贴着身子！”
别勒古台哭着侧过身，胳膊贴着身体，像一条鱼一样从石缝里滑了过来。铁木真一把拽住他的手，把他拉过来。小崽子浑身是土，脸上全是泪，但没受伤。
继续往前走。裂缝忽然拐了一个弯，坡度变陡了，往下几乎是垂直的。铁木真用脚探了探，下面好像是平地，但不知道有多深。他蹲下来，把金箭扣往下照——暗红色的光照不到底，黑漆漆的，像是深渊。
“跳吗？”博尔术在后面问。
裂缝在这里变宽了，能直起身子走路了。铁木真举着金箭扣往前走，暗红色的光照亮了一个天然的石洞，洞不大，比一间帐篷大不了多少，洞壁上是湿漉漉的，有水珠往下滴。地上有碎石和沙子，还有几根干枯的树根从洞顶垂下来，像是死人的头发。
狗叫声还在身后，但小了很多，像是隔了好几层墙。铁木真听见有人在裂缝里骂:“太窄了！过不去！退回去！”
铁木真没有停。他继续往前走，金箭扣的暗红色光在黑暗中撕开一条路。洞的另一侧有一个出口，更窄，只够他一个人钻过去。他趴下来，钻了过去，到了另一个洞室。这个洞室更小，像是一个石头盒子，四面是墙，没有路了。
铁木真的心沉了一下。死路。
他举着金箭扣照了一圈，石壁上全是水渍和苔藓，没有裂缝，没有出口。他把金箭扣贴在石壁上，一寸一寸地照，照到东面的石壁时，金箭扣忽然烫了一下。他用手摸了摸那块石壁——石头是温的，跟周围的冰凉不一样。而且石头的颜色也不一样，周围是灰黑色的，这块是暗红色的，像是被血泡过。
铁木真用手推了推，石头纹丝不动。他用肩膀顶，还是不动。博尔术从后面挤过来，用脚踹了两脚，石头晃了一下，但没倒。
“一起。”博尔术说。
两个人并肩站着，用肩膀顶住那块暗红色的石头，一起用力。石头松了，往外面倒下去，轰的一声，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外面是月光。灰白色的月光照进来，照在铁木真的脸上，照在博尔术的脸上，照在诃额伦和合答安和别勒古台的脸上。五个人站在洞口，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鱼。
洞口外面是一片缓坡，坡上长满了草和灌木，远处是黑黢黢的山影。没有追兵，没有狗叫，只有风，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乌鸦叫。
铁木真蹲下来，把手伸进怀里摸金箭扣。两枚都是温的，不烫不凉。他把它们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站起来。
“走吧。”他说。
诃额伦把别勒古台重新背起来，博尔术把合答安背上。五个人往缓坡下面走，走了几步，铁木真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洞口。暗红色的石头倒在地上，月光照在上面，石头的纹路像是凝固的血。
他转过身，跟着队伍往东边走去。
别勒古台趴在诃额伦背上，已经睡着了。合答安趴在博尔术背上，眼睛睁着，盯着前方，不说话。铁木真走在她旁边，把手伸过去，握了握她的手。合答安的手指冰凉，但攥得很紧。
合答安没回答，但她的手攥得更紧了。
远处，东边的山坳里，传来一声狼嚎。很短，很轻，像是在说——还活着。
铁木真抬头看了看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在草原上，把草尖染成了银白色。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又摸了摸蒙力克的骨制护身符。
两样东西贴在一起，都是温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