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烈部的主营地扎在斡难河上游的一片开阔谷地里,帐篷多得铁木真数不过来。白色的毡帐从河岸一直延伸到山脚,大大小小几百顶,像是草地上长出了一片白色的蘑菇。最显眼的是王罕的金帐,比诃额伦的帐篷大十倍不止,帐顶插着九面白牦牛尾大纛,旗杆高得像是要戳破天,白牦牛尾在风里飘着,远看像九朵云。
铁木真骑马跟在博尔术后面,别勒古台坐在他前面,小崽子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哈喇子都流出来了。“哥,好多帐篷啊。”
“咱们以后也住这么大帐篷吗?”
铁木真没回答。他的目光扫过营地外围那些手持弯刀的克烈部骑兵,还有帐篷之间走来走去的仆人和女人,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但每个人都在偷看他们。他从那些人的眼睛里读出了同一种东西——好奇。不是友善的好奇,是打量,像是在看一群被狼追了三天三夜的羊,想知道他们身上还有几两肉。
王罕亲自出帐迎接。
他五十来岁,高大肥胖,肚子把袍子撑得鼓鼓的,像揣了个皮囊。脸圆而红,鼻子像蒜头,眼睛不大,但亮得跟刀子似的。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肉堆在一起,看着和善,但铁木真捕捉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光——那不是看晚辈的光,是审视,是称量,是在心里掂量这几个人值不值得他费粮食。
“也速该的麒麟儿!”王罕张开双臂,当众拥抱了铁木真。他的胳膊粗得像马腿,把铁木真箍得喘不上气,脸上堆满了笑,“你父亲是我的安答,他的儿子就是我的儿子。到了我这里,就跟到了自己家一样。”
铁木真被松开后,后退一步,右手按胸行礼。“王罕汗的恩情,铁木真记在心里。”
王罕身后站着一个少年,十八九岁,瘦高个,脸长而窄,嘴唇薄得像刀片,眼神冷得像冬天的河水。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袍子,腰间挂着金鞘弯刀,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抬起,看铁木真的眼神像是在看一条从泥地里爬出来的虫子。铁木真猜到了这是谁——桑昆,王罕的儿子。
桑昆旁边还站着一个人,三十来岁,脸白净净的,没有胡子,眼睛细长,嘴角总是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他的袍子颜色素净,腰间没有挂刀,但手里捏着一串念珠,珠子黑亮黑亮的。铁木真不认识这个人,但觉得他比桑昆更危险。刀收在鞘里的时候最吓人,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拔出来。
王罕的身后侧方,还站着一个穿着白色皮袍的少女。她比铁木真大一两岁,头发编成一根辫子垂在胸前,辫梢系着一颗绿松石。脸圆圆的,眼睛很大,看人的时候不躲闪,就那么直直地盯着铁木真,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铁木真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把目光移开了。他后来才知道,这个少女叫孛儿帖,是王罕的孙女。
晚宴在金帐举行。帐内铺着厚厚的毡毯,四壁挂着绣金的壁毯,中央的铜火盆烧得正旺,热气烤得人脸发烫。王罕坐主位,铁木真被安排在右手第一席——这是最尊贵的位置。诃额伦坐在铁木真旁边,别勒古台缩在她怀里。博尔术没有入席,站在铁木真身后,手按在刀柄上。
桑昆坐在左手第一席,面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他身后站着那个白净脸的男人——铁木真后来知道那人叫秃儿坚,是桑昆的谋士。
王罕举起金杯,声音洪亮:“也速该活着的时候,我跟他是磕过头的安答。他被人害死了,我没能帮上忙,心里一直过不去。今天他的儿子来找我,我王罕把话放在这儿——克烈部的草场,有乞颜部一半。谁要是欺负铁木真,就是欺负我王罕!”
帐内响起一片附和声。铁木真站起来,举杯回敬,喝了一口马奶酒。酒是酸的,但比他以前喝过的都好,带着一股子蜂蜜味。
酒过三巡,桑昆忽然站了起来。他手里举着一只镶银牛角杯,牛角杯比普通酒杯大两倍,装满了能有三碗酒。他绕过席面,走到铁木真面前,脸上带着笑,但眼睛没笑。
“铁木真安达。”桑昆的声音不大,但帐内所有人都听见了,“草原男儿的交情,都在酒里。也速该巴特尔的儿子,敢不敢与我连饮九碗,告慰你父在天之灵?”
帐内的喧哗声静了。
九碗。这是草原上最高的礼数,也是对饮者酒量的极致考验。壮汉连饮九碗,十有八九要倒。铁木真九岁,身子还没长开,三碗下去必吐,五碗下去人事不省,九碗——会死人。
诃额伦在席下轻轻摇头,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博尔术握紧了刀柄,指节发白。别勒古台从诃额伦怀里探出头,看了看桑昆,又看了看铁木真,小声说:“哥,别喝。”
他比桑昆矮两个头,要仰着脸才能看见对方的脸。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九岁的孩子。
“桑昆安达敬酒,铁木真不敢辞。”他顿了顿,“只是我年幼体弱,若饮法不当恐失礼于王罕汗前。请容我用父汗所传之法饮之。”
王罕来了兴趣:“哦?也速该传了你什么法?”
“九碗酒,一字排开,每碗分三次饮。每次饮后闭目调息,不燥不缓,让酒气顺着血脉走,不走脑,走脚。”铁木真说,“这是父亲教我的。他说,草原上的酒不是用来醉的,是用来暖身子的。”
王罕哈哈大笑:“好!就依你之法!”
九碗马奶酒一字排开,碗碗满得快要溢出来。铁木真站在酒碗前,深深吸了一口气,端起第一碗,分三次饮尽。第一次喝了三口,闭目调息,胸口起伏平稳;第二次又喝三口,碗底还剩一点,一口闷了。他放下碗,面色不变。
第二碗,第三碗,第四碗。帐内的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低声数着碗数,有人在笑,有人皱着眉。桑昆站在一旁,嘴角的讥诮越来越明显。秃儿坚站在桑昆身后,目光从铁木真脸上扫到诃额伦脸上,又扫到博尔术脸上,嘴角那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始终没变。
第五碗。铁木真的脸开始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根,但他的眼神还是清的,手还是稳的。他端起第五碗,分三次饮完,放下碗的时候,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像是在借力。博尔术往前走了一步,被诃额伦用眼神制止了。
第六碗,第七碗。帐内的笑声没了,交头接耳也没了,所有人都在看这个九岁的孩子一碗一碗地喝,一碗一碗地放下。桑昆脸上的讥诮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佩服,不是愤怒,而是困惑。他不明白一个九岁的孩子为什么还没倒。
第八碗。铁木真喝完之后,闭目调息的时间比前几次都长。帐内安静得能听见火盆里木柴噼啪的响声。王罕端着金杯,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孛儿帖坐在角落里,两只手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铁木真。
第九碗。铁木真端起最后一碗,手不抖,碗不晃。他分三次饮完,碗底朝天,一滴不剩。他把碗放在桌上,向王罕行了一礼,转身走回座位,稳稳坐下。
帐内爆发出一片赞叹声。“好酒量!”“不愧是也速该的儿子!”“九岁的孩子喝九碗,草原上没见过!”
王罕哈哈大笑,笑声震得金帐嗡嗡响:“虎父无犬子!也速该要是知道他的儿子这么能喝,非得从坟里爬出来再喝三碗!”
桑昆脸色铁青,把牛角杯往桌上一顿,酒洒了半杯,转身回了座位。秃儿坚俯身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什么,桑昆的脸色更难看了,但没再发作。
铁木真坐在座位上,面色微红,但眼神清明。他低下头,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金箭扣。两枚都是温的,不烫不凉。他把它们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温热。
就在这时,脑海中响起一声极轻的狼嗥。
很短,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从金箭扣里面发出来的。那声音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出现在意识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提醒他——别放松,还没完。
铁木真抬起头,看了一眼桑昆。桑昆正在跟秃儿坚低声说话,没看他。他又看了一眼王罕。王罕在跟旁边的人说笑,笑容很大,但眼睛没笑。
他又看了一眼那个穿白色皮袍的少女。孛儿帖还坐在角落里,两只手托着下巴,眼睛还是盯着他。她见铁木真看过来,嘴角翘了一下,冲他眨了眨眼。
铁木真把目光移开,低下头,继续喝面前的奶茶。奶茶是热的,加了盐,喝下去胃里暖洋洋的。
他把金箭扣攥得更紧了。
狼嗥在提醒他——这顶金帐里,没有一个人是简单的。
